竹筏距离北岸还有不到百丈时,江面上再次传来马达声。
这一次,不止一艘。
两艘巡逻艇从上下游同时驶来,探照灯交叉扫射,形成一张光网,封锁了整段江面。惨白的光柱在雾气中切割出锐利的线条,将灰蒙蒙的江面分割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区域,像一只巨大的、正在收拢的网。
他们发现我们了?苏锦娘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伯没有回答,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然后指向右侧不远处的水面。那片水域在探照灯的余光中泛着幽暗的波纹,水面上漂浮着几丛枯死的芦苇。那边有废弃的捕蟹笼。沉在水里,笼里有空气腔。能藏人。
您呢?
我继续往前。他们追我,就不会搜这边。
不行!苏锦娘抓住他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们会把您抓走的!
陈伯掰开她的手指,动作很轻,却很坚定。他的掌心粗糙,布满老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度。抓走了,不一定死。被他们找到你,一定死。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塞进苏锦娘手里。铜钱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记住,到了罗店镇,找教堂,找老周。把铜钱给他,他会明白。
不等苏锦娘再说什么,陈伯将竹筏撑到那片水域,用竹篙探到水下一个铁架的位置。竹篙在水中搅动,带起一阵浑浊的泥沙。他蹲下身,从竹筏侧面摸出一根绳索,绳子另一端系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方形铁笼——捕蟹笼,大约三尺见方,笼壁是铁网,顶部有一个可以开合的铁门。铁网上缠着几缕水草,笼底还残留着几片破碎的蟹壳,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进去。笼子里有空气,憋住气,别出声。等巡逻艇走了,你从笼子里出来,自己往北岸游。竹筏我带走,引开他们。
苏锦娘咬着嘴唇,没有再争执。她侧身钻进那个冰冷的铁笼,蜷缩在里面,空间逼仄得连腿都无法伸直。铁网的棱角硌着她的脊背,冰冷刺骨。陈伯关上门,用绳索将铁门绑紧,然后站起身,撑起竹筏,继续向江心方向划去。竹篙划破水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某种正在消逝的告别。
水从铁网的缝隙涌进来,淹没到她的胸口。
冰冷。
黑暗。
铁笼随着水流轻微晃动,像一只被遗忘在海底的棺材。水下的世界寂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沉闷地回响,像一面被蒙住的鼓。
远处传来巡逻艇靠近的声音,马达声由远及近,震得水面微微颤动。探照灯的光柱透过水面,变成一团团模糊的绿色光晕,从铁笼上方缓缓划过。光晕在水中扭曲变形,像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无声地审视着这片黑暗的水域。
有人喊话,声音隔着水面传来,变得浑浊而遥远:停船!接受检查!
然后是陈伯的声音,苍老,平静,带着一丝刻意的卑微:长官,老汉是打渔的,过江卖鱼——
少废话!船上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长官,你看这筏子就这么大——
然后是翻找东西的声音,竹篙被丢进水里的沉闷声响,陈伯被推搡的闷哼声。那声闷哼像一根针,刺穿了水下的寂静,扎进苏锦娘的耳膜。
带走!竹筏扣下!
长官,老汉真的只是打渔的——你们不能——
闭嘴!
一声枪托砸在什么上面的闷响。那声音在水下变得模糊,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锦娘的心上。
陈伯没有再说话。
马达声再次响起,巡逻艇驶离。探照灯的光柱移开,水面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那种寂静比之前的黑暗更加沉重,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苏锦娘蜷缩在铁笼里,牙齿死死咬住衣领,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悲伤。她的眼眶发热,却流不出眼泪——泪水混在江水里,早已分不清彼此。
陈伯被抓走了。
像阿坤一样。像周砚秋一样。像那个无名渔夫一样。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一定会回来。
一个都不会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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