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他看见了老伴缝在羊鞭上的护身符——一小块他儿子出生时包裹的襁褓布。布已经褪色,但上面歪歪扭扭的、老伴绣的蒙文“家”字,在绿光中依稀可辨。
巴图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冷得像冰碴子刮过喉咙。他握紧羊鞭,不是作为工具,而是作为念想。他开始唱歌,不是牧歌,是他母亲在他儿时哄睡哼的、早已忘记词句的古老调子。
歌声嘶哑,走调,在空旷的遗址上微弱不堪。但奇迹般地,羊群中的一只小羊动了动耳朵。那只额头有黑斑的母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真正的、属于活物的眼神。
空中的脸扭曲了,绿光暴涨。巴图感到皮肤像被无数根针扎,耳朵里充满嘶吼和战马奔腾的幻听。但他继续唱,一步步往前走,走进羊阵,走进那个“岁”字,走进千年的寒冷。
当他碰到第一只羊时,羊毛是冰的。第二只,第三只...他推着,拉着,喊着每只羊的名字。绿光缠绕他的脚踝,像冰冷的手。那张脸愤怒地张开嘴,无声的咆哮震得他耳膜出血。
但他摸到了那只老母羊温热的肚子,感受到了生命。于是他知道,有些东西比死亡更顽固——不是仇恨,不是执念,是牧人对羊的责任,是活人对生命的守护。
当最后一只羊被他推出那个图形时,绿光熄灭了。脸消散成普通的尘土。羊群瘫倒在地,喘着气,然后陆续站起来,茫然地叫着,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巴图也瘫倒了。小赵冲过来扶他,发现老牧人的右手掌心,有一个淡淡的、灼烧般的印记——正是那个契丹文“岁”字,但正在迅速褪去。
第二天,考古队在羊群站立的中心位置往下挖了三尺,发现了一块断裂的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契丹大字。最上面,是一个完整的、深深的“岁”字。
小赵后来在报告里写,那是辽代历法碑,记载着“轮回之岁”的计算方法。他没写的是,清理石碑时,他们在“岁”字笔画缝隙里,发现了几根新鲜的、夹着草屑的羊毛。
巴图继续在那片草场放牧。他的羊再没排过奇怪的阵型,只是偶尔,在黄昏时分,它们会齐齐望向那片洼地,耳朵竖起,像在听什么只有它们能听见的声音。
而巴图学会了在每年秋天的某个下午,绕开皇城正中。他抽烟时,总感觉掌心微微发热,像有什么古老的约定,在皮肤下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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