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就是这样扩散的。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个坊到整个院子。
---
季末大考定在九月初一。
考前那几天,天工院灯火彻夜不熄。工匠们在工棚里练手艺,在油灯下啃简册——不识字的找识字的念,边听边比划。铁山让徒弟把冶炼要点编成口诀,方便记忆。
“五色石,两成足。石灰石,去渣浊。火青白,钢方成。淬火缓,韧性足……”
冶铸坊的工匠们一边打铁一边背,叮当声和诵诀声混在一起。
器械坊里,卫禾在教年轻工匠们识图。他指着弩机图纸,讲每个部件的名称、作用、公差范围。“这儿,扳机槽,深一分卡滞,浅一分滑脱。必须正好。”
年轻工匠们拿着卡尺,一遍遍量,一遍遍修。以往觉得“差不多就行”的地方,现在不敢马虎——考不过要降级,降级就减俸禄,孩子学堂的资格可能也没了。
农器坊最热闹。年轻工匠们把改进的农具摆了一地:新犁头、轻便锨、省力耙,还有弦设计的可调式桔槔——通过移动配重石的位置,适应不同身高的使用者。
禾蹲在他的新犁头前,一遍遍检查弯度角度。他爹从乡下捎来话,说用这犁头耕的地,比往年深一寸。就为这话,禾觉得值。
九月初一,大考开始。
分三场:上午手艺,下午学识,晚间答辩。考官除了各坊主事、格物堂弟子,还有司徒府派来的三名吏员——代表官府监督。
手艺考场设在各坊。冶铸坊考锻钢——给生铁料,两个时辰内锻出合格钢条。铁山亲自示范第一轮。生铁入炉,看火色,听风声,把握时机出炉。锻打时,每一锤的落点、力道都有讲究。两个时辰到,他锻出的钢条笔直均匀,断面纹路细腻。
“匠师三级,手艺项,甲等。”考官记下。
器械坊考弩机组装。卫禾抽到的考题是“蒙眼组装”——眼睛用布蒙上,全靠手感,在规定时间内装好一具连发弩。他手稳,每个零件的位置、朝向、紧固程度,早已刻进肌肉记忆里。组装完成,校验合格。
“匠工二级,手艺项,甲等。”
学识考在格物堂。不识字的口述,识字的笔答。铁山被问到“秦钢韧性优于旧铁,关键在何处”。他答:“在五色石调性,在淬火缓急。刚柔相济,方为好钢。”考官追问“刚柔如何相济”,铁山说不清理论,但举了例子:“就像打刀,刃要硬,背要韧。硬砍骨,韧抗折。”
考官相视点头,记下:“善用譬喻,道理通达。”
晚间答辩最紧张。匠师以上必须参加,匠工自愿。卫禾鼓起勇气去了。他捧着那根复合弩臂,讲设计思路,讲测试数据。考官问:“杉木贴层,长期使用会否脱胶?”
卫禾答:“鱼鳔胶耐潮,已做百次湿冻测试,未脱。且贴层在内部,受外力小。”
“甲等。”考官落笔。
全部考完,已是子时。
工匠们聚在院里等结果,没人说话,只有紧张的呼吸声。秦怀谷和各坊主事在堂内合议,油灯映着他们严肃的脸。
半个时辰后,墨离捧着榜单出来。
人群涌上去。
铁山,匠师三级,维持。
钟老,匠师二级,升一级——因滑扣匣设计。
卫禾,匠工二级,升匠师一级——因复合弩臂创新。
弦,匠工一级,升匠师三级——因农具改进与推广。
禾,匠徒,越级升匠工二级——因新犁头。
有人欢呼,有人叹息。升了的,拍肩相庆。降了的,低头不语——有三个匠工因手艺不精、学识欠缺,降为匠徒。
秦怀谷最后出来,手里拿着个木盒。
“今日起,按新级发放俸禄、调整待遇。升者不骄,降者不馁。三月后再考,还有机会。”他打开木盒,里面是十枚铜章,章上刻“创新”二字,“本次大考,创新奖得主:钟老、卫禾、弦、禾。各赐章,岁俸加三成。”
他把铜章一一颁发。卫禾接过章时,手抖得厉害。这枚章,比他过去三十年做的所有弩臂加起来,都重。
人群散去时,月已西斜。
铁山没回屋,又去了冶铸坊。炉火还温着,他蹲在炉前,看着火光映在自己那双老手上。
钟老走过来,递过水囊。“铁师,还不歇?”
“歇不下。”铁山接过水囊,没喝,“我在想,那蓄力簧……若用秦钢做细丝,绕成簧,力道能不能再大点?”
“试试。”钟老也蹲下,“我那滑扣匣,或许也能用在箭矢装填上……”
两人在炉火前比划起来,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巨匠。
远处,农器坊还有灯火。禾在油灯下画新图——这回不是犁头,是耙。他想把耙齿做成可调间距的,适应不同土质。
弦走过来,看了眼图:“这想法好。但机关别太复杂,农人不会修。”
“晓得了。”禾点头,改了几笔。
夜色渐深,天工院的灯火却此起彼伏,久久不灭。
那光里,有老匠的执着,有年轻人的热望,有所有不甘平庸的手,在摸索更好的可能。
评级不只是等级,是向上的阶梯。
每升一级,离天就近一寸。
喜欢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