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老旧的窗棂,在张桂芬布满皱纹的手背上投下几缕斑驳的光。她坐在瀚海银行城西支行那张冰冷光滑的皮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家具。
银行里人来人往,穿着笔挺制服的职员们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高级香氛混合的味道。一切都显得那么光鲜、专业,与她内心的晦暗和窘迫格格不入。
她的手心里攥着那个小巧的录音笔,胸口的衣襟里,别着那枚伪装成胸针的微型摄像头。冰凉的金属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她按照周明的嘱咐,没有去柜台,也没有找任何人理论。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子女下班的普通老人,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的人影。
昨天夜里,她几乎一夜没睡。那个叫周明的男人,和那个叫严景行的学生,像两道突然闯入她灰暗生活的光,让她感到温暖,也感到不安。她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但她选择相信那个二十多年前,在课堂上总是低着头,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学生。
“王经理,早上好。”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张桂芬抬起头,看到那个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王经理,正满面春风地从办公室走出来,头发梳得油亮,金边眼镜在灯光下闪着精明的光。他看到了张桂芬,脸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僵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热情。
“张阿姨,您怎么又来了?”他走过来,熟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和不耐,“不是跟您说清楚了吗?合同就是这么签的,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您天天来这儿坐着,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张桂芬攥紧了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想起周明的话,不要吵,不要理。
她没有看王经理,只是低下头,对着自己胸前的“胸针”,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开始自言自语。
“我老伴儿走得早……就一个儿子,在国外,忙……这五十万,是我们俩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给他攒的,想着以后他回来,能有个窝……”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还夹杂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皱起眉头,觉得这个老太太不可理喻。他俯下身,压低了声音:“阿姨,您在这儿说这些没用。有事去跟我们法务部谈。”
张桂芬仿佛没听见,继续说着。
“那个小伙子,就是你,小王……你当时说,这比国债还稳,银行的存款,保本……说收益高,名额少,晚了就没了……我信了……我把准备给儿子买房子的首付,全放进去了……”
她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了哭腔。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被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无助的哽咽。周围一些等待办理业务的客户,开始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经理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觉得像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缠上了,甩不掉,很难受。
“我睡不着觉啊……天天睡不着……我不敢告诉儿子,怕他骂我……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怎么老了老了,就成了个傻子,被人骗了呢……”
张桂芬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那份真实的情感,远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具穿透力。
大堂经理察觉到不对,快步走了过来,和王经理交换了一个眼色。
“阿姨,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我们送您回家休息?”大堂经理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
“家?”张桂芬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们,“我不敢回那个家……一回去,就看到我老伴儿的照片,我就觉得对不起他……我把我们俩一辈子的心血,给弄丢了……”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流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整个银行大堂,安静了下来。
……
城中村,出租屋。
严景行面无表情地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由微型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画面有些晃动,收音效果也并不完美,夹杂着银行大堂的背景噪音。
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张桂芬老师花白的头发,和她颤抖的肩膀。他能听到她每一个字的哽咽,和话语里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也能看到,那个王经理脸上,从职业假笑到不耐烦,再到此刻的恼怒和慌乱。
严景行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章。一个新注册的短视频账号,已经将这段经过剪辑和降噪处理的视频,配上触目惊心的标题——《一位退休教师的哭诉:我在瀚海银行的五十万养老金,是如何“被理财”的》,上传到了全网各大平台。
算法的齿轮开始转动,舆论的洪水正在蓄积。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了视频窗口。复仇的火焰有很多种燃烧方式,这一次,它不需要惊天动地的爆炸,只需要最真实的眼泪,就能将瀚海银行那块金字招牌,烧出一个无法修复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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