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省质量技术监督局的大楼,在晨光中像一头沉默的灰色巨兽。李建国站在大楼前的广场上,仰头看着那面悬挂在高处的国徽,手心里攥着的一把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一辈子跟土地和化肥打交道,这辈子进过的最大的“官府”,就是镇上的派出所。此刻站在这里,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随时会被这栋大楼里无形的官僚气场碾碎。
他想起昨天电话里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平静,笃定,不带一丝感情。
“你只需要把申请递上去。剩下的,交给我。”
李建国搓了搓僵硬的脸,把那份连夜打印出来,又反复检查了十几遍的《关于对鲁H仓储XXXX批次尿素进行公开仲裁检验的申请》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枚炸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去。
接待大厅空旷而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负责业务受理的窗口。
窗口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一份报纸,对站在面前的李建国视若无睹。
“同志,你好,我想递交一份申请。”李建国把腰弯成了一个谦卑的弧度,陪着笑脸。
男人眼皮都没抬,从报纸上方露出一双审视的眼睛,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什么事?”
“关于一批期货交割品的质量问题,我想申请仲裁检验。”李建国小心翼翼地把申请书从窗口下方的缝隙里递进去。
男人扫了一眼标题,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将申请书推到一边,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枸杞。
“这事儿啊,不归我们直接管。你应该先跟仓库方、交易所三方协商。协商不成,再由交易所出具函件,我们根据函件,走内部流程。”一套标准的官样说辞,滴水不漏。
“可他们就是一伙的!协商根本没用!”李建国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同志,注意你的言辞。”男人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我们办事,只认规矩和流程。没有函件,我们没法受理。”
“我的申请里写了,我要求的是公开检验,还要有媒体监督!”李建国把电话里那个声音交代的关键句,几乎是吼了出来。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公开?媒体?你以为这里是菜市场吗?小同志,我劝你还是回去好好走流程,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李建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他想起了自己厂里那几十个等着发工资的工人,想起了仓库方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一股庄稼人特有的,被逼到绝路上的犟劲冲了上来。
他一巴掌拍在柜台的大理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今天这事儿,你们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
男人的脸彻底黑了,正要起身叫保安,大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年轻人,和一个拿着话筒,气质干练的女记者,径直朝着窗口走了过来。摄像机上,印着“鲁省经济频道《焦点追踪》”的字样。
女记者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两人,将话筒递到了李建国嘴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您好,是李建国先生吗?我们接到热心观众爆料,说您作为中小民营企业家,在期货实物交割中,遭遇了不公正对待,甚至可能涉及仓储方的欺诈行为。能具体跟我们说说情况吗?”
窗口后,那个金丝眼镜男人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成了一场京剧变脸。从铁青,到错愕,再到煞白,最后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那份被他推到一边的申请书,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哎呀,这位同志,你看看你,事情还没问清楚,怎么就发火了呢?”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在申请书上盖下了一个“已受理”的印章,“我们对每一位企业家的诉求,都是非常重视的嘛!您放心,您反映的这个问题,我们立刻就办,马上就办!”
摄像机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滑稽的一幕。
几乎在同时,瀚海实业,大宗商品部。
被称为刘总的男人,正用一套名贵的紫砂茶具,冲泡着今年的明前龙井。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有些不悦地拿起电话,是省质监局的老熟人打来的。
“喂,老王啊,这么早,有什么指教?”
“刘总!你这次惹了什么麻烦!”电话那头,老王的声音又急又快,完全没了往日的沉稳,“你们那个尿素的事,怎么捅到省台的《焦点追踪》去了?记者和摄像都堵到我办公室门口了!”
刘总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什么?《焦点追踪》?不可能!我……”
“没什么不可能的!人家现在要求公开仲裁,全程直播!这事我压不住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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