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泉州,雨季像个赖着不走的客人,把整座城市泡得发涨。晋江鞋厂的铁皮屋顶被雨水敲得咚咚响,走廊里永远弥漫着橡胶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墙角的青苔顺着砖缝往上爬,像给灰色的墙壁镶了道绿边。
拉吉就是在这样的潮湿里,第三次堵住了小陈。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在孟买码头扛货时被木箱蹭的。他手里攥着的外贸合同边角已经磨烂,纸页上沾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渍痕,捏得发皱。
“陈小姐,”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卷舌音,每个字都像裹着层咖喱粉,“您看这单,十块钱一双的帆布鞋,印度市场能卖疯。”他说着,手指在合同上戳了戳,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黑泥,“我算过,运费加关税,利润还有三成。”
小陈抱着一摞报关单,浅蓝色的职业套装肩膀处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像洇开的墨。她低头看合同的时候,领口别着的珍珠胸针晃了晃——那是老陈送的毕业礼物,说是“做生意得有件镇场子的东西”。珍珠不大,却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温润的光,照亮了拉吉眼里一闪而过的贪婪。
“我爸说可以试试,但要先看样品。”小陈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闽南姑娘特有的清甜。她把合同递回去,指尖不小心碰到拉吉的手,像触到块糙砂纸,赶紧缩了回来。
拉吉咧开嘴笑,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牙:“样品明天就到!我住的旅馆离这不远,就在巷子口那家‘阿莲旅社’,十块钱一晚,能看到你们厂的烟囱。”他刻意说得寒酸,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那枚珍珠胸针——后来他才知道,那玩意儿值两万块,够他在孟买的贫民窟租十年房子。
那天晚上,拉吉蹲在旅社的公用卫生间里,借着昏黄的灯泡写日记。他用印地语在皱巴巴的笔记本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把陈家别墅、鞋厂、甚至小陈常去的奶茶店都标了出来,最后在页脚画了个大大的美元符号,旁边写着:“目标,38亿。”
旅社的墙薄得像纸,隔壁夫妻的争吵声、走廊里醉汉的呕吐声、窗外的雨声,搅成一团塞进耳朵。拉吉把笔记本藏进床垫下,摸出怀里的香料包——里面装着咖喱粉、孜然和几小块晒干的玛莎拉,是母亲塞给他的,说“带着家乡的味道,走到哪都不慌”。他凑到鼻尖闻了闻,辛辣的气味刺得鼻腔发酸,突然想起母亲送他上火车时,站台上飘着的咖喱香,眼泪差点掉下来。
2014年的婚礼,老陈包下了泉州最老的那座古厝。红绸从门楣垂到青石板路,像条淌着的血河,“囍”字贴得到处都是,连院角的石榴树上都挂了个,风一吹,红得晃眼。
拉吉凌晨三点就起来换衣服。盘扣礼服是租的,领口有点紧,勒得他脖子发疼,袖口的盘扣掉了颗,他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直到看不出来痕迹。化妆师给他化了淡妆,遮掉了眼角的疤痕,却遮不住他眼里的兴奋——前一晚他偷翻老陈的书房,在保险柜的缝隙里看到了那份资产清单,38亿后面的零像一串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整宿没睡。
“吉时到!”司仪扯着嗓子喊,拉吉跟着音乐的节奏,一步一停地走向堂屋。老陈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盖碰得茶碗叮当作响。小陈穿着龙凤褂,头盖红布,被伴娘扶着,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拜天地的时候,拉吉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笑得比谁都欢。敬茶时,他端着茶盏的手在抖,老陈接过茶盏,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说:“以后陈家的事,你多上心。”
拉吉赶紧点头,头点得像捣蒜:“爸放心,我一定对小陈好,对公司好,对您和妈好!”他说这话时,眼睛瞟着老陈手腕上的翡翠手镯——后来他才知道,那镯子是清朝的,值一套海景房。
婚宴开了五十桌,流水席从堂屋摆到巷口。拉吉端着酒杯,挨桌敬酒,中文混着印地语,闹得满桌人哈哈大笑。他给老陈的朋友们递烟,给小孩发红包,连端菜的阿婆都塞了个小红包,嘴甜得像抹了蜜。有个喝多了的老伙计拍着他的肩说:“老陈好福气,找了个比亲儿子还亲的女婿!”
拉吉笑着应和,心里却在算:五十桌酒席,每桌八百块,就是四万;小陈的龙凤褂租一天两千,首饰是真金的,少说也值十万;老陈给的改口费是个红布包,捏着厚度,至少有两万——陈家的钱,像这场婚宴的菜,丰盛得让他眼晕。
晚上闹完洞房,小陈坐在床边摘凤冠,金饰碰撞的声音细碎又清脆。拉吉凑过去帮她,手指碰到她脖子时,小陈缩了一下:“你手怎么这么糙?”
“在码头扛货磨的。”拉吉随口胡诌,其实是练拳击练的——他在孟买时,为了抢地盘,跟贫民窟的混混打了无数架,拳头硬得能砸碎砖头。他看着小陈卸下凤冠后,头发散在肩上,珍珠胸针在灯光下泛着光,突然说:“以后我不让你受一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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