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林默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他没设。是群里丁子钦发来的一条语音,长达四十七秒。
点开一听,前十秒是背景里飞机场广播的嗡嗡声,中间三十秒是丁子钦压低嗓门的碎碎念:“默哥陈哥你们醒了没有我刚到虹桥了送洛哥的送洛哥的——”最后七秒突然拔高:“洛哥登机口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陈威在群里回了句:“你去送他他没让你去的吧?”
丁子钦:“我偷偷去的!他没赶我走就等于同意了!”
林默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这小子。
他打了两个字:“回去睡。”
丁子钦秒回:“睡不着了!我要去吃早饭!默哥你要不要一起?虹桥这边有一家生煎特别绝——”
“不去。”
“哦。”
一个字。丁子钦难得地干脆。
林默把手机扣在床头,闭眼又躺了十分钟。躺不着,索性起身。
拉开窗帘的瞬间,一片浅金色的光铺进屋里。今天的太阳出得早,秋日清晨那种薄薄的、带着凉意的光,正一寸寸爬过阳台的地板。
烧水,煮鸡蛋,热了一杯牛奶。
他站在厨房窗边慢慢吃早饭,脑子里想的是昨晚洛子岳发过来的那份大纲。
方向四——“力从哪来,往哪传”。
这句话他昨晚睡前又想了一遍。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这不只是核心肌群的问题,也不只是动作表演的问题。
这几乎是所有事的底层逻辑。
一个项目为什么能成,一群人为什么能聚起来,一件事为什么能从零走到一——归根到底,都是“力”的问题。力从哪来?往哪传?中间的传导路径有没有断?
他放下牛奶杯,走到书桌前,在目录文档最上方新加了一行小字:
“底层理念:所有做成一件事的过程,本质上都是一次力的传导。”
保存。
关闭。
——
上午九点半,林默出门。
不是去天娱。是去一家老书店。
洛子岳走之前提了一句——他在戏里的男主角需要“翻旧书”的手感。不是新书,是那种被无数人翻过、纸页发黄、边角磨软的旧书。
这个手感只能亲手摸出来,不能靠想象。
林默想起自己书架上有几本合适的,但都在申城的公寓里,寄过去来不及。他昨晚查了一下,长乐路附近有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旧书店,据说存货丰富。
去看看。挑几本合适的寄给洛子岳的剧组。
书店门脸小得像一个信箱口——如果不是招牌上还挂着“读旧”两个褪色的木刻字,路过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旧纸的霉味、墨的沉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只有书店里才有的空气。
店主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抬头看了林默一眼,没打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算他的账。
林默也不需要招呼。他喜欢这种氛围——被允许安静地存在。
书架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有些书塞在最底下,需要蹲下来才能看到。有些书码在最高层,得踩梯子。整个空间像一座迷宫,走进去就找不到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进来的。
他慢慢在架子间穿梭。
十分钟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本竖排繁体的《世说新语》——民国版本,纸页发脆,边角卷起来了。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钢笔写的字:“辛未年冬,赠云卿。”
不知道云卿是谁。也不知道这本书辗转了多少手才到这里。
正合适。
又找了一本旧的《陶渊明集》和一本翻得几乎散架的《随园诗话》。
三本一起拿到柜台。
老头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林默。
“你要这几本?”
“嗯。”
“送人?”
“嗯。”
老头的眼睛在老花镜后面眯了一下。
“这本《世说》——”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本繁体版,“你翻过里面吗?”
“没细翻。”
“里面第三十七页,被人夹了一片银杏叶。夹了得有五十年了。”老头慢慢说,“你要是送人,最好别拿掉。”
林默愣了一下。
他翻开书,找到第三十七页——果然,一片已经完全干透了的银杏叶,静静地夹在书页之间。叶脉像用极细的针刻上去的,颜色是那种褪到几乎透明的琥珀色。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
然后合上书。
“我不拿掉。”
“那就行。”老头低头开始算钱,“三本一共八十五。”
林默付了钱,把三本书用布袋装好。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老板。”
“嗯?”
“这本书的上一任主人——你还有联系吗?”
老头头都没抬:“没了。收上来的时候就是一堆书,五百块打包。谁的都不知道。”
“哦。”
“你要是好奇——”老头忽然抬起头,“就替他们把书带到下一个地方去。这行做久了我明白一件事:书不属于人。人只是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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