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区的老弄堂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
头顶是纠缠如乱麻的黑色电线,脚下是渗着青苔的湿滑石板,空气里混杂着煎带鱼的油烟味和陈旧的樟脑球气息——那气味微潮、微涩,带着樟脑晶体在暗处缓慢挥发的凉意。
林默跟着陈教授七拐八绕,在一扇剥落了红漆的木门前停下。
木纹皲裂处泛着灰白,指尖拂过,蹭下一点粉状漆皮。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眼神警惕,直到陈教授报出了中间人的名字,那扇防盗铁门才吱呀一声拉开——铰链锈蚀的呻吟拖得又长又哑,像一声压抑多年的叹息。
屋里光线昏暗,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地放着评弹,电流杂音如细沙磨过耳道;藤椅上缩着个老人,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毛线粗粝扎手,即使初秋的天气,他也把自己裹得像过冬,呼出的白气在昏光里浮沉,薄而颤。
“吴老,我是小陈。”陈教授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跟您打听个人,林浩,您还记得吗?”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像是生锈的轴承——眼白泛黄,瞳孔边缘爬着蛛网状血丝,转动时牵动眼角细密的褶皱。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虚空发呆,耳垂上一枚褪色的银丁香耳钉,在幽光里闪出一点钝钝的冷光。
林默从包里拿出那个被压扁的铁皮眼镜盒,轻轻放在老人盖着毛毯的膝盖上。
铁皮沁着地下室般的阴凉,表面粗粝的刮痕刮过毛毯绒面,发出极细微的“嚓”声。
老人的手枯瘦如柴,在那块粗糙的铁皮上摸索了很久——指腹龟裂,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灰黑,每一次移动都带起毛毯纤维微微的震颤。
突然,他的指尖在那崩坏的卡扣处停住了,浑身猛地一颤。
“书呆子……”
老人嘴里漏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音,紧接着,原本混浊的眼神像是被某种电流击穿,骤然亮得吓人——眼底有两簇幽微却灼烫的光,像雪夜煤炉里将熄未熄的炭核。
他死死抓着那个破盒子,指节用力到发白,青筋在薄如纸的皮肤下突突跳动。
“我记得!我记得他!”老人的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拉出来的,“那时候冷啊,哪怕冻得手长疮,他也总要先把那副眼镜擦干净。他说擦亮了,就能把敌人看得更清楚,能把回家的路认得更准。”
林默心头一跳,蹲在老人身旁:“吴爷爷,他后来……”
老人没接话,颤巍巍地指了指身后的五斗柜。
中年妇女叹了口气,熟练地从柜底翻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包——纸面脆硬,掀开时簌簌掉下几粒褐色霉斑,像干涸的泪点。
里面是一本日记,纸张已经脆得像炸过的虾片;老人哆哆嗦嗦地翻开夹层,捻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条。
那不是什么正规信纸,像是从某个烟盒上撕下来的——纸边毛糙,印着淡青色云纹底,折痕深而锐利,仿佛曾被反复摩挲至发亮。
林默凑过去,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我想回家吃弄堂口的生煎,想回清华园听课。但我若是回去了,这战火就要烧到家门口。两相权衡,还是祖国更需要我。”
没有豪言壮语,字里行间透着股实实在在的想念和无奈,却又在最后一句变得硬邦邦的,像石头——墨迹略晕,是当年执笔的手在寒夜里微微发抖留下的印记。
从弄堂出来时,天已经阴了。
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屋檐,风里裹着水汽,舔在脸上微凉微腥。
林默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眼镜盒,胸口的怀表开始发烫,热度顺着肋骨一点点往心脏里钻——那温度并非灼痛,而是沉甸甸的、带着搏动感的暖流,像一块刚离炉的青铜。
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这次没有预兆,直接把他拽进了深渊。
——不是坠落,是被抽离。
耳膜里灌满铁锈味的嗡鸣,视网膜上炸开无数细小的冰晶,像老胶片在火中蜷曲。
他最后抓住的,是吴老枯枝般的手腕温度,和眼镜盒铁皮上那一道崩坏的卡扣棱角——粗粝、微凉、边缘锐利,深深硌进掌心。
耳边的评弹声瞬间变成了呼啸的风雪。
林默发现自己跪在冰冷的硬土上。
四周是焦黑的弹坑,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硝烟是灼热的硫磺焦糊气,血腥味却冷而甜腻,黏在舌根挥之不去。
不远处的战壕死角里,缩着一个人影。
是林浩。
他的左臂受了伤,袖管被血浸透,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碴——指尖触之,硬脆如薄瓷,稍一碰便簌簌掉下猩红碎屑。
他正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头,右手笨拙地在那只剩下半截的眼镜腿上缠胶布——胶布撕裂声“嗤啦”刺耳,胶液黏在皮肤上,扯出细亮的银丝。
缠好后,他把眼镜架回鼻梁,手里捧着一本巴掌大的单词本,借着微弱的月光低声念叨。
“结构……弹道……韧性。”
远处传来几声冷枪——“砰!砰!”两声闷响,震得耳道嗡嗡作响,战壕壁簌簌落下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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