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
“没有这样的鱼胶。”陈巧儿说,“沂州产鮸鱼,鱼鳔制胶,黏性远胜前代。这是今人有而古人无的。”
刘教授沉默。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娘子,”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老朽教了四十年《木经》,从未想过……从未想过,技艺是这样往前走的。”
“不是往前走。”陈巧儿说,“是往前试。”
刘教授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语,默默坐了回去。
周大人轻咳一声,正要岔开话题,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报——”
一名差役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启禀大人,城西林家庄来人,说新装的水车……出事了。”
陈巧儿腾地站起。
城西水车是她另一桩心血。望江楼修缮期间,周大人委托她同时改良城郊老旧水车群。她实地勘察后,将立式水轮改为斜击式,轮径缩小三成,提水高度反增五尺。三日前刚刚完工试车,她亲自盯着转了六个时辰,一切正常。
怎么会出事?
她望向七姑。
七姑已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那是陈巧儿随身带的工具袋,临出门时她顺手揣了,本是为防望江楼这边有不虞之需。
“走。”七姑说。
陈巧儿接过布袋,转身向周大人一礼,未及开口,周大人已摆手:“本官同去。”
一行人乘马车赶往城西,到林家庄时,天色已全黑。
水车立在庄西水渠边,火把映照下,巨大的木轮静默不动。庄民围了一圈,见周大人至,纷纷让开。
陈巧儿跳下车,直扑水车。
她打着火把从轮面看到轮轴,从叶片看到承托架,足足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蹲下身。
“这里。”
火把凑近,众人看清了——轮轴与承托架相接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榫眼边缘向外延伸,约莫两寸长。
“这……”随行的一名老工匠凑近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木料本身的暗裂。装车时看不出的,要受力数日才会显形。”
他顿了顿,转向陈巧儿:“陈娘子,这怪不得你。木料暗裂,神仙也难防。”
陈巧儿没应声。
她伸手抚过那道裂纹,指尖在裂口边缘停了很久。
“这木头不对。”
老工匠一怔:“不对?”
“暗裂的位置不对。”陈巧儿站起身,“水车受力最大的部位是轮轴,我选料时特意挑了老榆木,开榫前又浸了三遍桐油。就算有暗裂,也该顺着木纹走,这条裂纹——是斜的。”
她转身,望向围观的庄民。
“这水车装好后,有谁靠近过?”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少年怯生生举手:“三日前,有……有个孙师傅来过,说是奉周大人命来查验水车。他让我们都退开,独自在渠边待了一刻钟。”
“孙师傅?”周大人皱眉,“哪个孙师傅?”
“城南孙德旺。”陈巧儿说。
她早就听说了这个名字。孙德旺,沂州府数一数二的木匠,望江楼修缮前,他是最有可能接下这桩差事的人。后来周大人选了陈巧儿,孙德旺当众冷笑,说“女人上房,晦气”。
周大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陈巧儿已蹲回去,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柄薄刃凿。
“巧儿,你要连夜修?”七姑轻声问。
“裂纹不能再等。”陈巧儿头也不抬,“先打两道铁箍固定,撑过这季灌溉。等秋收后,我换整根新轴。”
她说着,手上已动起来。
火把猎猎,将她的影子投在水车上,忽长忽短。
七姑不再说话,退后半步,将火把举高了些。
周大人想说什么,被身边幕僚轻轻扯了扯衣袖。幕僚低声道:“大人,让陈娘子修。修好了,那孙德旺的罪名就坐实了。”
周大人看了他一眼,没动。
陈巧儿全没在意周遭。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道裂纹、这把凿子、这块木料。
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眉目专注,竟有几分肃然。
她打了四道箍。
每道铁箍入位,她便停下来,用手指轻轻叩击,听那回声是清越还是沉闷。第四道叩完,她吁出一口气,向后一坐,才发现双腿早已蹲麻。
一只手伸过来。
她抬头,是七姑。
七姑扶她起身,另一只手递来一只竹筒。陈巧儿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恰恰适口。她不知七姑从哪里弄来的,也不问,只是一口气喝完了。
“能撑多久?”周大人问。
“两个月。”陈巧儿说,“秋收前必须换新轴。”
周大人点头,吩咐差役:“传孙德旺,明日辰时到府衙回话。”
回城的马车辘辘前行。
陈巧儿靠着车壁,倦意如山压来。她闭着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望江楼、水车、裂纹、孙德旺——这些念头走马灯似的转,转到后来,忽然定住了。
七姑一直没有说话。
陈巧儿睁开眼。
月色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七姑脸上。她垂着眼,膝上放着陈巧儿的工具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口磨旧的布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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