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站在山道中间,看着前面那棵松树。
那棵松树很老了,比他爷爷的爷爷年纪都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他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玩,摘松果,捉蚂蚁,有一次还爬上去掏鸟窝,被莫七叔逮了个正着。
莫七叔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年轻得很,脸上总是带着笑。逮着他掏鸟窝,也不骂他,就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他,说:“青书,下来,七叔带你捉鱼去。”
他从树上滑下来,跟在莫七叔后面,去后山的小溪里捉鱼。捉了一下午,一条都没捉到,弄得浑身是水。回去被父亲罚站,莫七叔还站在边上陪着,说是他的错,不该带青书去玩。
父亲说:“声谷,你别护着他。”
莫七叔说:“大师兄,是我的错。”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莫七叔的侧脸,心想:七叔真好。
后来他才知道,莫七叔是真护着他。
从小到大,无论他犯了什么错,莫七叔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的人。练功偷懒,莫七叔替他瞒着。闯了祸,莫七叔替他顶着。有一次他和山下的孩子打架,把人家头打破了,莫七叔背着他去给人赔礼道歉,还赔了人家二两银子。
回来的路上,他趴在莫七叔背上,问:“七叔,你不骂我吗?”
莫七叔说:“骂你干什么?”
他说:“我打架了。”
莫七叔说:“打架怎么了?男孩子哪有不打架的?”
他说:“我把人家头打破了。”
莫七叔说:“破了就破了,过两天就好了。又不是故意的。”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莫七叔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要是故意的,就不会把人头打破。你会打别的地方。”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后来他问莫七叔:“七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莫七叔说:“因为你是我师侄啊。”
他说:“就这个?”
莫七叔说:“就这个。你是大师兄的儿子,就是我儿子。”
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他懂了。
莫七叔是真的把他当儿子看的。
莫七叔自己没有孩子。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武当派的第三代弟子身上,尤其是他。教他剑法,教他做人,教他那些父亲没空教的东西。父亲忙,要管那么多事,没空陪他玩。莫七叔有空。莫七叔总是有空。
他记得莫七叔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
那是在峨眉山下。他刚从女寝里逃出来,慌慌张张,像一只丧家之犬。莫七叔追上来,拦住他,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痛。
莫七叔说:“青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莫七叔说:“跟我回去。跟你爹认个错。认了错,就好了。”
他还是不说话。
莫七叔伸出手,想拉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莫七叔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他,眼睛里的痛更深了。
“青书,”莫七叔说,“你信七叔一次。七叔不会害你。”
他信。
他当然信。
可是他还是跑了。
因为他不敢回去。不敢面对父亲。不敢面对那些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人。不敢让莫七叔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他跑了。
然后莫七叔就死了。
不是他杀的。是陈友谅。可他没有回头。他跑了。他让莫七叔一个人躺在那里,眼睛睁着,望着天。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不是那些偷看的事,不是那些背叛的事,是这件事。
是他跑了。
是他让莫七叔一个人躺在那里。
是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站在那棵老松树下,看着树干上的青苔,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抬起手,摸了摸那棵树干。
树皮皴裂,扎手。
他想起小时候,莫七叔站在这棵树下,仰着头看他,笑着说:“青书,下来,七叔带你捉鱼去。”
紫霄宫还是老样子。
青瓦白墙,掩在松林里。门口两棵大银杏,叶子黄了大半,金灿灿的,落了一地。他踩着落叶走进去,脚步声沙沙的。
院子里有人在练剑。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谁。
莫声谷。
他的莫七叔。
莫声谷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正在练太极剑法。动作很慢,很稳,一招一式都透着武当派的底蕴。阳光照在他脸上,年轻,干净,眉眼间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少年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动不动。
莫声谷练完一套剑,收了势,转过头,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笑来。
“青书!”
他扔了木剑,大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没事了?你爹说你昏在山道上了,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是喉咙又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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