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青松谷西北方向六十里外的一个小镇上,镇子叫落星镇,不大,三千来户人家,镇上有几家铁铺、一间药馆、两三座茶楼,还算热闹。可最近半个月,落星镇出了怪事。
先是镇东头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夜里睡着了就没醒过来,第二天早上他婆娘推他起床,发现人已经凉了。身上没有伤,面色安详,像做了个美梦似的就走了。镇上的大夫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只说寿终正寝。老汉六十二岁,身子骨硬朗得很,每天半夜起来磨豆腐,一磨二十年,镇上没有人信他是自然老死的。
接着是镇西的铁匠铺老板,四十来岁正当壮年,有天傍晚收工之后坐在门槛上打了个盹,他媳妇端饭出来叫他,一推,人就没气了。也是身上没伤,面色安详,嘴角甚至挂着一点笑。连死了两个人,镇上的气氛开始绷起来了。
然后第三个人死了,是个路过的散修,在镇上的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伙计去送热水,敲门没人应,破门进去一看,人仰面朝天躺在床上,面带微笑,身体冰凉。那散修二十出头,修为不高不低,练气中期,再怎么说也不该莫名其妙地死在睡梦里。
第四个人死的时候,镇上的恐慌到了顶点。这回死的是镇上唯一一间药馆的坐堂大夫,老周先生,七十三岁,一辈子给人看病,自己却死得不声不响。还是那个毛病,面带微笑,身上没伤。
落星镇的镇长老李头急得满嘴燎泡,又不敢往上报——上报给青云镇的府衙,府衙顶多派两个衙役来瞅一眼,说句查无实据就走。他去找了附近几个小宗门,人家的答复倒是客气:此事蹊跷,需仔细勘察,容我等商议后再行定夺。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老李头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他侄子从外面回来,提了一嘴:叔,我听人说青云镇南边有个青松谷,谷主是个厉害人物,专管散修的事,为人仗义,不如去找他?
老李头当天就套了驴车,颠颠簸簸跑了六十里地,赶到青松谷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林阳那时候正在院子里拆右臂上的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了,新肉长出来,淡粉色的一条长疤从手背一直延到上臂。古明月坐在旁边给他打下手,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绷带,动作精准而冷漠,像在裁一块多余的布料。
老李头一头撞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个狗啃泥。他喘着粗气,满头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站在院子中间四下一望,看见葡萄架,看见溪水和红鲤,看见灶间飘出的炊烟,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请……请问,哪位是林谷主?
林阳举着缠了半截绷带的右臂站起来:我是。您是?
老李头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得一声响,把旁边正在喝茶的洛清河呛了一口。
林谷主!救命啊!我们落星镇闹鬼!死了好几个人了!
林阳赶紧过去把人扶起来:老人家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老李头把落星镇接连死了四个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老周先生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甘草,一会儿说铁匠铺老板的媳妇半夜听见他在屋里笑,进去一看人已经凉了,嘴角还挂着那笑纹。他说到激动处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淌,抓着林阳的袖子不放:林谷主您行行好,去我们镇上看一眼吧!镇上的人都不敢睡觉了,天一黑就全家挤在一个屋里点着灯熬着,可熬到天亮人也熬垮了呀!
院子里的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战无极把锄头往肩上一扛,瓮声瓮气地说:鬼?什么鬼能让人笑着死?这不对头。大哥,我陪你去看看。
铁岳默默站到了战无极旁边,意思很明确。
洛清河放下茶碗慢慢走过来,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沉吟道:面带微笑,身无伤痕,夜半猝死……这听着倒不像鬼祟作怪。鬼祟杀人要么留爪印要么留阴气,面上更不会带笑。倒像是中了什么蛊术,或者魂魄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古明月把剪刀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绷带碎屑,抬头看林阳:你去我就去。
柳如烟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林阳你伤还没好利索呢,这才拆了绷带——
没事了。林阳动了动右臂,新长出来的皮肉还带着隐隐的酸痛,但已经能攥拳了。他低头看了看老李头那张布满皱纹的焦灼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家,我跟你去。
老李头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真……真的?您愿意去?
愿意。林阳转身回屋套了件外衫,又往怀里揣了两个柳如烟刚蒸好的肉包子,走吧,趁着天没黑赶到镇上,今晚就能看看是怎么回事。
宋知命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大哥你带着我吧!我跑腿递话写状子什么都能干!
你留下来看家。林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谷里还有新来的散修没安顿完,你盯紧了。
宋知命一脸悲愤地站在葡萄架底下,嘴里嘟囔着什么我也想出去见见世面之类的话。苏婉儿蹲在溪边冲他喊:知命哥你别伤心了,我给你留了鸡腿!宋知命的表情更悲愤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鸡腿在哪儿?
林阳带着古明月、战无极和铁岳,跟着老李头的驴车往落星镇赶。六十里路走得快,傍晚时分就到了。
落星镇比林阳想象的要萧索。镇上主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走路都贴着墙根,互相见了面连招呼都打得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店铺门板关了一半,茶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老头缩在角落里对坐着发呆。
老李头把林阳一行引到镇上的议事堂——其实就是一间从前当私塾用的旧屋子,堂屋正中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四张纸,写着四个死者的姓名年龄身份和死亡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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