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迟刚转过身,宽大的麻布长袍下摆扫过一丛焦黑的灌木。靴底碾过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打了个哈欠,满脑子都是赶紧回去补个回笼觉。这趟差事,真是耗费了他大半个月的睡眠份额。
就在这时,后方那片狼藉的泥沼里,传来了一声极为压抑的动静。
“咳咳……”
声音很轻,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气管漏风的残破感。
句迟迈出的右脚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那双永远睡不醒的眼睛,破天荒地睁大了几分。
视线尽头,那棵粗壮的树干旁,一只沾满泥垢与鲜血的手,死死抠住了粗糙的树皮。
端木灵犀。
这个本该生机断绝的叶族少族长,正凭借着极其离谱的意志力,把自己从泥浆里拔出来。
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翻卷,鲜血顺着树皮的纹理蜿蜒流下。骨骼在错位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摇摇晃晃,双腿打着摆子,却硬是站直了脊梁。
那身原本轻如薄纱的淡绿衣衫,此刻破败不堪,被泥水和血污糊成了一团。赤裸的双足悬在离地半寸的位置,原本缠绕在脚踝上的鲜活花饰,已经枯萎成了干瘪的草绳。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脚边。
那里,躺着几块焦黑的木头残骸。那是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被她视若珍宝的长弓。
换作寻常人,本命武器被毁,重伤濒死,精神防线早就崩塌了。
但端木灵犀没有。
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找不到丁点绝望的情绪。她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哪怕被人投入了巨石,砸出惊涛骇浪,最终也会回归令人心悸的宁静。
“我的弓……碎了。”
几个字从她惨白的唇间溢出,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这并不是哀悼。
在说出这句话的刹那,一段久远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在叶族后山的禁地。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活了万年的狐族老祖舞霓裳,穿着一身粗糙的白色布衣,顶着那张极具欺骗性的十四岁少女面孔,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树干上。
三千青丝垂落,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看透世事的沧桑与狡黠。
那天,端木灵犀因为新换的弓弦不顺手,连续射偏了三箭,正懊恼地在树冠上编织新的藤蔓。
舞霓裳打了个哈欠,身后九条白色的尾巴懒洋洋地扫开地上的落叶,尾巴尖那点淡淡的黑色在阳光下晃动。
“小灵犀呀……”舞霓裳的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你太把那根木头当回事了。”
年轻的叶族少族长从树冠上跃下,满脸不解。
舞霓裳伸出白嫩的手指,点了点端木灵犀的额头:“武器,只是你手足的延伸,是个物件。你把它当成命,它就会成为你的枷锁。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器,而在理。去感受法则,去理解法则。等你哪天明白了这个道理,你才算摸到了弓箭手的门槛。”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端木灵犀看着地上的断弓,心头的迷雾,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条缝隙。
不远处,句迟看着这个低头不语的少女,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墨绿色的长发。
“我说,你是不是对‘死’这个字有什么误解?”句迟叹气,语气里全是无奈,“你连弓都没了,拿什么跟我打?用牙咬吗?还是打算拔两根草当飞镖扔我?听句劝,躺平吧。就你现在这副身体,我随便吹口气你都得散架。早点结束,对你我都好,我还赶着回去睡午觉呢。”
对于一个将“好麻烦”奉为人生信条的巫族智者来说,强迫自己去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且意志力顽强得像块石头的对手,简直是对他精神的折磨。
端木灵犀没有理会他的垃圾话。
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就在她眼睑合上的那一秒。
风,停了。
原本因为刚才那场大战而气流紊乱、狂风肆虐的林间,突兀地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半空中飘落的枯叶悬停了。
扬起的沙尘定格了。
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都停止了扩散。
整个森林,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句迟原本半眯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那是一种超脱了常理、正在发生质变的能量波动。
端木灵犀放空了所有的感官。
她回想着刚才的战斗。句迟对木之力的运用,堪称神乎其技。
他掌控生命,也掌控死亡。但哪怕是那道剥夺生机的枯木死光,其本质,依然是木属性的‘催生’——催生死亡,催生毁灭。
不是单纯的破坏,而是生生不息的循环。
那么,她的风呢?
一直以来,她追求风的速度,追求风的切割力,追求风元素在箭矢上附着的穿透性。
她把风当成了一把刀,一柄剑。
大错特错。
风,不该是这样的。
风是什么?
是高山上吹过的寒流,是峡谷里回荡的回音,是穿过树叶缝隙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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