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像系在手腕上的绳,不紧不松,不会掉,也不会勒。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街上已经有了人声,赵德厚的菜摊子摆开了,粥铺的热气往外涌。他生火,拉风箱。今天打的是耙子,搂柴火用的,春天过了,柴火不多了,但有人来买,就得打。
小满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砧上。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铁烫的疤,也有新长的肉。
“秦奶奶说,后院的茄子开花了,辣椒也开花了。”小满说。
洛青州端起碗,喝粥。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他喝完,把碗递给小满。打了两把耙子,挂上墙。然后走到后院,蹲在菜地边,看那些花。茄子花紫的,辣椒花白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赵德厚从菜摊那边走过来,也蹲下。
“开了。”他说。
“嗯。”
“开了就坐果。坐果了,就能吃。”
赵德厚从口袋里掏出几根草绳,放在地上。“给你。绑架子用的。茄子辣椒长高了,要架起来,不然倒了。”
洛青州拿起草绳,搓了搓,结实。他找了几根竹竿,插在菜地里,用草绳绑紧。赵德厚蹲在旁边,帮他扶着竹竿。两个人,一老一少,把架子搭好了。
完整一心在菜地里,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种系缚。不是绑住,是扶住。扶住了,就不会倒。
张叔从铁铺后面走出来,坐在门口。他看着后院的架子,又看着街上。赵小军在吆喝,秦蒹葭在煮粥。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后院,蹲下来,摸了摸绑架的绳子。
“系紧了。不紧,风一吹就散。”
洛青州又系了一道。
张叔笑了笑,走回去。
下午,赵小军跑过来。“洛师傅,我叔说让你打几把草镰。割草用的,刃口要长。”
洛青州从墙上拿下一把旧草镰,给他看。“这种?”
“对。打四把。”
赵小军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砧上。“够吗?”
“够了。后天来拿。”
赵小军跑回去。洛青州看着那几把草镰,刃口长,柄也要长。他夹起铁皮,开始敲。小满在旁边帮忙拉风箱。打了一下午,打了四把,刃口磨利,装柄,刻字。他把它们挂在墙上。
小满看着那些镰刀。“我什么时候能打草镰?”
“你先打菜刀。菜刀打好了,再打草镰。”
小满点点头,拿起一块铁皮,开始打菜刀。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张叔走过来,看着。
“手稳了。”
小满没抬头,继续敲。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下午。它感知到一种递进。菜刀打好了,才能打草镰。一步一阶,急不得。
傍晚,秦蒹葭从地窖里拿出几棵白菜,外面的叶子干了,剥掉,里面的嫩。她切了,炖粉条。铁锅里咕嘟咕嘟,香气飘到街上。赵德厚收了摊,没走,站在门口。
“白菜炖粉条?”
“嗯。进来吃。”秦蒹葭头也不抬。
赵德厚走进来,坐下。小满端碗,张叔坐上位,洛青州挨着秦蒹葭。六个人,一锅菜,一筐馒头。吃完了,赵德厚放下碗。
“后天我地里的茄子该施肥了。”他说。
“我去帮你。”洛青州说。
赵德厚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看着街。天快黑了,街上没人了。他转过身,没有走进来,站在门槛外。
“你帮我,我帮你。帮来帮去,就分不开了。”他走了。
秦蒹葭看着他的背影。“他说话不一样了。”
洛青州说:“嗯。”
“以前不说话,现在说了。”
“说了,就好了。”
天黑下来。铁铺的灯亮了,粥铺的灯亮了。洛青州坐在铁铺门口,秦蒹葭从粥铺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灯下,不说话。远处传来赵小军的吆喝声,收摊了,还在喊。
“赵小军能说。”洛青州说。
“像他叔年轻的时候。”
洛青州转过头看着她。“赵德厚年轻的时候也能说?”
“能。和你爹两个人,一唱一和,把街上的生意都抢了。后来闹翻了,就不说了。”
洛青州看着街。街上空空的,灯影晃晃的。他想起他爹,也想说话,但没人听。现在赵德厚说了,有人听了。
完整一心在灯下,看着他们。它感知到一种关联。你帮我,我帮你,帮久了,就分不开了。
第二天,赵德厚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桶粪肥,臭烘烘的。他走到菜地边,用瓢舀了,浇在茄子根旁边。
洛青州也舀了一瓢,浇在辣椒根旁边。臭味很冲,但没人捂鼻子。
“臭是臭,肥地。”赵德厚说。
浇完了,赵德厚把桶放在一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花。茄子花落了,结出一个小小的茄子,紫紫的,手指头大。
“坐了。”他说。
洛青州也看见了。那个小茄子,紫紫的,嫩嫩的,挂在叶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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