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冲进三界空域时,尘泥镇已经进入封锁状态。
不是军事封锁,是更阴柔、更全面的“情感隔离”。十二艘巨大的无色界方舟悬浮在镇子上空,组成一个正十二面体的能量网格。网格发出柔和但不容抗拒的白光,像一层透明的罩子,把整个镇子罩在里面。
从外面看,镇子很安静——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间,镇子该是炊烟四起,孩子们在尘土飞扬的街上追逐打闹,李小花的大嗓门能从镇东头传到镇西头。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白光,和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启动了静默场。”灵汐月盯着探测器,“网格内部所有情感波动都被强制压制到基础线以下。人还活着,但……没法产生强烈情绪。”
沈砚星尝试联系李小花、小光、或者任何一个尘泥镇的人。所有通讯信号都被网格屏蔽了,只收到一条自动回复:“本区域正在进行情感生态优化试点,一切正常,请勿干扰。”
“放他娘的屁!”沈砚星难得骂了句脏话。他直接打开公共频道,用最高权限喊话:“我是沈砚星,要求立即停止情感净化协议!”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温和但冰冷的女声回应:“沈砚星先生,灵汐月女士,欢迎回来。我是本次试点项目负责人,无色界第三研究所主任,林静书。”
全息投影弹出一个女人的形象——四十岁左右,穿着朴素的无色界长袍,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学者。但她的眼睛里有种近乎狂热的冷静,像坚信自己手握真理的传教士。
“尘泥镇是三界情感淤积最严重的区域之一。”林静书调出一堆数据图表,“过去三十年,这里的情感疾病发病率是三界平均值的八倍,因情感问题导致的犯罪率是五倍,平均寿命比相邻区域短十二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恳切:“我们不是要伤害他们,是要帮助他们。情感净化技术能温和地剥离那些淤积的痛苦记忆,保留基本的生存情感,让人重新获得平静——”
“那不是平静,是麻木。”灵汐月打断她,“我们在忘川星见过被剥离情感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们不会哭,但也不会笑。他们活着,但没在活。”
林静书摇头:“忘川星是早期不成熟的技术。现在我们有了重大突破——‘选择性剥离’。只剥离负面情绪,保留正向情感。理论上,人会更快乐,更有效率,更少痛苦。”
“理论?”沈砚星冷笑,“你理论里的‘人’,经过实验验证了吗?”
林静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正在验证。”
话音刚落,尘泥镇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某种能量过载的尖啸。只见那片白光网格剧烈震颤,其中一艘方舟的侧面炸开一个口子,浓烟滚滚。
网格破了个洞。
瞬间,被压抑的情感能量像高压水枪一样从破口喷涌而出。沈砚星和灵汐月感受到了——愤怒,纯粹的、滚烫的愤怒。
还有李小花的声音,通过那个破洞传出来,嘶哑但震天响:
“老娘不乐意!听懂了吗?!不——乐——意——!”
网格内部的情况,比外面看到的复杂得多。
林静书确实没说实话——不是什么“温和试点”,是强制执行。一百名无色界执行队员降落在镇子各处,拿着便携式情感剥离器,挨家挨户“做工作”。
所谓“做工作”,就是先讲道理:剥离痛苦,留下快乐,你会更幸福。如果不同意,就亮出数据:你看,你的情绪波动这么大,已经影响健康了,我们是为了你好。如果还不同意……
那就强制。
已经有十七个反抗最激烈的人被“暂时控制”——其实就是被剥离器照射,陷入了情感静止状态。他们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吵不闹,但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子。
李小花是第一个反抗的。
当执行队员敲开她家门,拿着剥离器说“请配合”时,她把手里正在揉的面团直接糊在了对方脸上。然后抄起擀面杖,冲到街上,一棍子敲在最近一个执行队员的头盔上。
头盔没碎,但里头的人懵了。
“都给我听着!”李小花站在镇子中央的破水塔上,那是当年沈砚星和灵汐月第一次来尘泥镇时修好的,“这帮穿白袍的说要帮我们‘净化’!说白了就是要洗咱们的脑子!”
她指着那些拿着剥离器的人:“他们要把你们的苦、你们的疼、你们记得的所有难受事儿,都抽走!抽走了,你们就不难受了——但也记不住为啥难受了!”
“我男人死在矿里,我难受了三十年。”一个老矿工颤巍巍站出来,“但要是忘了,我不就连他长啥样都记不得了?”
“我儿子走丢那天的雨,”一个母亲抱着破旧的布娃娃,“想起来就心口疼。可要是忘了那场雨,我不就连我儿子最后一眼见的啥都不知道了?”
“还有三年前那场沙暴,”年轻的工匠擦着工具上的锈,“全镇差点饿死。疼不疼?疼!可要是忘了,咱不就忘了咋在绝境里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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