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新一团指挥部，只有赵刚的房间，还透出一点油灯的微光。
这位燕京大学的高材生，正死死盯着面前的几本账册，太阳穴突突直跳。
账，全乱了。
自从来到新一团，这账本就没一天能对上过。
尤其是那个所谓的“后山特别生产基地”，那根本不是基地，是一个正在吞噬一切的无底黑洞。
粮食、布匹、药品……流水一样往里填，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李云龙从矿上“采购”回来的那一百多个矿工，个个饿得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人一天的口粮顶过去三个战士。
这还不算。
沈征一道命令，所有矿工，连同黑云寨那帮土匪，全部换发新军装。
又是几百套布匹凭空消失。
这些，赵刚咬咬牙认了，毕竟是自己同志，是活生生的人。
可账本上那笔被划掉的“铜料”是怎么回事？
后勤的小王说，是沈征让瘸子李他们拉走的，说是要给那个“雷电炼钢”的炉子做“导线”。
赵刚不懂什么叫导线。
他只知道，那是他磨破了嘴皮，好不容易从老乡那换来的宝贝，是准备给炮弹做引信的救命家当！
他揉着发胀的眉心，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在为革命添砖加瓦，而是在给一个混世魔王当账房先生。
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账目亏空，被拉出去枪毙的账房先生。
“吱呀——”
门被推开，后勤处的小战士小王端着一碗热水走了进来，脸上写满担忧。
“政委，您都看了一宿了，歇会儿吧。”
赵刚摆了摆手，眼睛依旧死死粘在账本上。
“放那。”
小王看着赵刚布满血丝的双眼，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悄悄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到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报告！”
译电员小李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满脸煞白。
“政委！旅部急电！”
赵刚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电报是旅部后勤处陈处长亲自发的，措辞严厉，字字如刀。
电报上先是质问，上次答应上缴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山本一木的佐官刀，到底什么时候能送到旅部。
紧接着，话锋一转，用一种冰冷的“关切”口吻，询问新一团近期的“战损消耗”，为何如此巨大。
陈处长在电报里说，根据新一团上报的战报，近期并无大规模战斗，为何弹药、粮食、药品的消耗，比总攻还厉害？
电报的最后，是一句几乎是判定罪名的质问：
“希望赵刚同志，本着对组织负责、对革命负责的态度，给旅部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娘的！”
赵刚手里的电报纸，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这哪里是关切，这分明就是一封兴师问罪的最后通牒！
旅部不是傻子！
一次两次还能被沈征那些神神叨叨的鬼话糊弄过去，次数多了，早就起了疑心！
解释不清楚，他这个政委，第一个跑不了！
“慌什么。”
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征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正把玩着那把从山崎治平那缴获的佐官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赵刚手里的电报，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几本涂涂改改的账册。
“老赵，你这就不懂了。”
沈征将佐官刀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油灯火苗一跳。
“账，不是这么做的。”
赵刚胸中积郁的怒火与委屈瞬间被点燃，猛地站起身。
“那你说怎么做？你告诉我，这几百人凭空多出来的吃喝拉撒怎么平？那几百斤铜料怎么交代？你让我怎么跟旅部解释！”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狮子，第一次在沈征面前彻底失态。
沈征却笑了，慢条斯理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简单。”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你就跟旅部写报告，说咱们新一团为了贯彻总部的练兵指示，最近在搞大规模实战化演习。战士们练得苦，吃得多，弹药打得也多，这叫‘练为战’，合情合理。”
赵刚被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也太扯了！哪有演习把家底都耗光的？”
“那就第二个办法。”沈征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眼神看得赵刚脊背发凉。
“你就说，上次打平安县城，缴获的物资太多，战士们在清点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油灯，引发了一场‘意外火灾’。”
“大部分物资，都在火灾里‘不幸损毁’了。”
赵刚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一颗炮弹狠狠炸开。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说着如此混账话的男人，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无耻！
卑鄙！
这已经不是在糊弄，这是在公然欺骗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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