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林里有一条石板路,石板与石板之间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路的两边是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路灯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她走到小树林的深处,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是木质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深棕色的原木。椅背上刻着几个名字和日期,都是往届的学生留下来的痕迹,字迹已经模糊了,有些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银杏树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月亮挂在高处,不是很圆,但很亮,亮得能看见它表面的那些暗影。
有几颗星星在它周围若隐若现,像是一些害羞的、不太敢靠近的孩子。
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她坐直了身体,转过头,看见两个身影从小树林的另一头走来。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步伐不快,像是一边散步一边聊天的样子。
路灯的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看不清楚脸,但那个高一些的身影的走路的姿态,左桉柠觉得很熟悉。
他们走近了。
矮一些的那个是一个年轻的学生,穿着A大的校服,怀里抱着几本书,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高一些的那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刘海微微遮住了额头。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左桉柠的呼吸停了一瞬。
徐染秋。
他走得很慢,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侧着头,认真地听着身边那个学生说话。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温和耐心的笑意。
那个学生说完,朝他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徐老师”,然后转身跑开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很快就消失在小树林的另一头。
徐染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学生跑远的方向,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左桉柠。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不期而遇老朋友时自然流露的笑。
“桉柠,”他说,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温和的,从容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好久不见。”
左桉柠站起来,看着他。
“染秋?你怎么在这?”她说。
徐染秋走过来,在她对面的那张长椅上坐下。他坐下的时候,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像是这里是他的家,像是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多年。
“你也来开讲座?”左桉柠问。
“嗯,”徐染秋说:“后天上午,法学院的报告厅。”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左桉柠在长椅上重新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中间是一条石板路,路面上有几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在路灯下像是被谁随手撒上去的金箔。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左桉柠说:“你以前来过?”
徐染秋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操场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像是那些灯光落在了他的瞳孔里。
“我在这里读过书,”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左桉柠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那一点笑意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你来这里,”徐染秋转过头,看着她:“是因为离婚的事?”
左桉柠看着他。他的目光很直接,不闪不避。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徐染秋看着她的笑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是温和的、客气的,现在这个笑容里多了一层理解。
他没有再问。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小树林的长椅上,隔着一条石板路,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从树枝上落下来,在风里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飘落,正好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左桉柠伸手把肩上的那片叶子拿下来,放在手心里。叶子很小,只有拇指大小,形状像一把扇子,边缘有些卷曲,颜色是从金黄到浅黄的渐变色,叶脉清晰可见,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在上面画了一幅地图。
她把那片叶子举起来,对着路灯看。灯光透过叶子的薄翼,把整片叶子照得半透明,那些叶脉在光线下像是血管一样清晰。
徐染秋看着她举着叶子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后天,”他说:“我的讲座,你会来吗?”
左桉柠把叶子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他。
“会。”她说。
——
第二天,关于左桉柠出轨的消息就铺天盖地地传开了。
起因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左桉柠和徐染秋并肩坐在A大小树林的长椅上,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姿态都很放松。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下暖黄色的光晕,银杏叶在他们周围飘落,整个画面看起来像是一幅精心构图的电影海报。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远处偷拍的,焦距很长,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辨认出两个人的脸。
左桉柠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侧着脸,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徐染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翘着二郎腿,身体微微后仰,姿态闲适而随意。
照片的标题是:“夏钦州前妻夜会神秘男子,校园幽会实锤?”
评论区炸了锅。
“这不就是刚离婚那个吗?这么快就有了新欢?”
“男的谁啊?长得还挺帅的。”
“离都离了,跟谁约会关你们什么事?”
“不是,她之前还在装可怜,说什么情伤回校,原来是回去会情郎的啊?”
“反转了反转了,搞不好是她先出轨的。”
“我就说嘛,豪门离婚哪有那么简单。”
没有人知道那个“神秘男子”是徐染秋。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他们只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本来徐染秋说太晚了,他送她回去。
但是左桉柠却拒绝了,她就住在学校对面,走几步就到了。但徐染秋还是把她送到了学校门口,看着她过了马路,进了酒店,才转身离开。
这些没有人知道。
人们知道的,只有那张照片,和那些被拼接在一起、赋予了各种想象和解读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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