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郡江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江面照得波光粼粼,像是一条流动的、发光的缎带。
远处的楼宇鳞次栉比,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晚,看着这些坐在圆桌旁的人,看着这出正在上演的戏。
饭局还在继续。
郡江的夜晚从来不是真正的夜晚。那些灯火太亮了,亮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淹没了,只剩下寥寥几颗最亮的还挂在天幕上,像是被人遗忘在那里的碎钻。
——
另一边,左桉柠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发光的城市。
酒店不大,就在A大旁边,步行到学校正门只要五分钟。
房间在六楼,窗户朝南,从这扇窗户望出去,能看见A大的那片教学楼,红砖外墙,屋顶是深灰色的,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操场上那盏高杆灯还亮着,把半个操场照得雪白,跑道的白线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远处那栋老图书馆的窗户里还有几盏灯亮着,不知道是谁在里面看书,还是忘了关灯。
她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前,她从医院出来,让张姨帮她把行李收拾好,送到了这家酒店。
她记得那天张姨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拖着行李箱,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太太,您保重。”
她没有纠正张姨的称呼,只是接过行李箱,说了声谢谢,转身上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张姨还站在门口,用手背擦眼睛。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这间房间里,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
她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很空,什么也没有想。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酒店的床很软,枕头很蓬松,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她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光,不知道那是月光还是路灯的光。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又闭上。
如此反复了很多次,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被光晃醒了,坐起来,看着这间陌生的房间,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昨晚没喝完的水。
她想起了。
她在A大旁边,在学校对面的酒店里。
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窗外是A大的校园,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三三两两的,绕着红色的跑道一圈一圈地跑着。
教学楼前的草坪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啄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有人在长椅上看书,有人背着书包匆匆走过,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校道上穿过,铃声清脆而短促。
一切都很平常,和十几年前她在这里上学时一样平常。
左桉柠洗了脸,换了衣服,出了门。
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防晒霜,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她走在校道上,和那些比她小几岁的学生们擦肩而过。
没有人认出她来,或者说,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只是无数个走在校园里的人中的一个,没有任何让她与众不同的东西。
她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早餐店。店面还在,招牌换了一块新的,但装修还是老样子,白墙,水泥地,几套塑料桌椅,墙上贴着一块塑封的菜单,红底白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老板娘换了,以前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妇女,现在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动作很慢,但每一样东西都收拾得很干净。
左桉柠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豆浆是现磨的,很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豆皮,她用勺子把豆皮挑起来吃了,然后慢慢地喝着。
油条炸得酥脆,咬一口,碎渣掉了一桌。
她吃完的时候,老太太走过来收碗,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筷收进桶里,用抹布把桌子擦干净。
左桉柠付了钱,说了声谢谢,老太太点了点头,继续擦隔壁的桌子。
吃完早餐,她去了法学院的教学楼。
这栋楼她并不是很熟悉,因为她是艺术学院的,这次来到法学院也是为了进修一下关于这部分的知识。
她走进去,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楼梯的扶手是木质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深棕色的原木。
三楼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地面是水磨石的,被鞋底磨得发亮。
走廊的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小教室,门都是关着的,但从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的样子。
白色的墙壁,墨绿色的黑板,一排一排的桌椅,窗台上偶尔有一盆绿植或者几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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