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风比谷底更野,卷着水汽,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刚刚冲出绝地的些许热气瞬间就被刮没了,只剩下湿冷,从领口袖口钻进去,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那张陈擎留下的、浸了蜡的防水皮纸在夜枭手里被攥得死紧,边缘都捏皱了,纸上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睛。
“有变!勿留!”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扎在每个人刚升起一点温度的心头上。
胡四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棱角分明,目光从老槐树空荡荡的树荫下挪开,投向下方轰鸣奔流的河水。下游,七八里,三叠瀑……陈擎不是会轻易惊慌的人,他带着的北境老兵也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硬骨头。能逼得他们连面都不敢露,只能留下这么一句仓皇警告就撤,那“变”是什么?高顺的搜兵大规模进山了?还是周衡那些黑袍人在这一带的活动超出了预计?又或者……是这山里别的、更邪门的东西?
“走!”夜枭的声音斩断了所有犹豫,冷硬得像块石头,“疤子,老蔫,还是你们俩打头,沿河岸往下游探,找稳当的走法。其他人,跟上,护好伤员。动作轻点,留神四周。”
没时间休整,没时间生火取暖,甚至连喝口热水都成了奢望。刚刚因为抵达汇合点而勉强提振的那点精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越发深沉的夜色迅速抽走,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疲惫和一种被无形阴影追赶的紧迫感。队伍再次动起来,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和几乎耗尽的心力,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沿着奔腾喧嚣的河岸,向着下游未知的黑暗挪去。
夜间走山路,本就是玩命,更何况是沿着这种水流湍急、岸边地形复杂的河岸。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惨淡的星子偶尔从快速移动的云层缝隙里露一下脸,投下微不足道的光。河水反射着这一点点天光,成了一条在黑暗中咆哮扭动的银灰色巨蟒,水声轰鸣,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却也让人心里更加没底——你听不清远处林子里或者身后河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疤子和老蔫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削尖的硬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河岸时而是松软的沙地,时而是滑溜溜的卵石滩,时而又被茂密带刺的灌木丛或者倒伏的枯树拦住去路,必须小心翼翼地绕过去。他们不敢离水太近,怕失足滑落,也不敢离林子太近,怕黑暗中窜出什么东西。落月走在队伍侧翼,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夜色,只有偶尔移动时,才能看到她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可疑的阴影。夜枭和胡四一前一后护着中间的担架和伤员,文仲搀扶着意识模糊的吴伯,张老拐则死死跟着山猫的担架,一只手始终搭在山猫的腕子上,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脉搏。
赵煜躺在担架上,身体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虚脱感。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侧耳倾听着除了水声之外的一切动静。右掌心的温热感依旧持续,但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不是预警那种尖锐刺痛,更像是一种被某种宏大、混乱、且正在接近的能量场所隐隐扰动的“不适”。方向……依旧指向下游,但那种感觉更强烈了。难道“三叠瀑”那边,有什么东西?
队伍在黑暗与河水的轰鸣中艰难跋涉,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吴伯在昏沉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一次声音都让张老拐的心揪紧一下,生怕引来不该来的东西。山猫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张老拐已经不敢再去探他的鼻息,只是凭着指尖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脉搏跳动,绝望地证明着他还活着。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的河道似乎变得狭窄了些,水声也更加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的水汽浓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疤子停下来,示意众人隐蔽。他侧耳听了听,又朝前方黑暗中张望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前面水声不对,更响,像是有落差。可能快到瀑布了。岸边路好像断了,得从林子里绕一下。”
夜枭上前查看。果然,前方河岸被一片从山体延伸出来的、黑黢黢的嶙峋岩石彻底阻断,岩石湿滑,长满青苔,根本无从攀爬。想要继续往下游,只能暂时离开河岸,钻进旁边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茂密的林子。
“绕过去。落月,探林子里面的路。”夜枭下令。
落月点点头,像一只灵巧的黑猫,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林木的阴影中。片刻后,她退回,低声道:“林子里有条很窄的兽道,勉强能过人,但里面气味很杂,有野兽的,也有……别的,腐臭味很重。得快点通过。”
没有选择。队伍调转方向,硬着头皮钻进了密林。林子里的黑暗比河岸上更甚,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着前面人模糊的背影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来辨别方向。脚下是厚厚的、湿滑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不安的窸窣声。空气又湿又闷,混杂着浓烈的腐烂植物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动物巢穴的腥臊味。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在这里变得格外强烈,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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