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上的风没个消停的时候,呜呜咽咽,卷着湿冷的雾从西边山脊那边扑过来,撞在灰白岩石上,碎成一片白蒙蒙的水汽,扑在人脸上,冰凉,还带着股洗不掉的土腥味。歇是歇了,可没人觉得缓过劲儿,骨头缝里那股酸疼被冷气一激,反而更鲜明地咝咝往外冒,提醒着这身子骨早就到了极限,全靠一口气硬撑着。
张老拐守着山猫,像守着盏随时会灭的油灯。那点“黑玉断续膏”残渣化开的水,又喂进去几滴,不敢多,也没得多。山猫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丝气音,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脸上那层死灰色却像又重了一层。老头儿自己的手也抖得厉害,眼窝深陷,可还是强打着精神,把白天沿路揪的几把野草挑挑拣拣,用石头砸烂,混着泥浆草汁,往夜枭腿上的灼伤和落月肩头的口子上糊。清凉劲儿是有一点,能压住点火辣辣的疼,可到底顶多大用,谁心里也没底。
夜枭任由张老拐摆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西边那片浓得化不开、还在翻涌的雾墙。落月之前那一下皱眉,他瞧见了。这平台视野是好,能望见东边山外那一线亮光,可也太静了,静得反常。除了鬼哭似的风声,连声鸟叫虫鸣都听不见,静得人心头发慌。陈擎选这儿留信,图的是易守难攻、看得远,可要是真被什么玩意儿悄没声摸上来,这地儿也像个光秃秃的靶子,没处躲。
“不能久耗。”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趁白天雾散些,赶紧下到谷底,往岔河口赶。”
胡四和文仲蹲在那儿,对着那张简陋地图比划。从平台下去,图上就画了条粗线,旁边潦草地标了个“险”字。怎么个险法,没说。但环顾四周,东边是望不到底的深谷,西边是刚爬上来、几乎垂直的峭壁,只有平台南侧边缘,有条被雨水长年冲刷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乱石沟壑,像道丑陋的伤疤,勉强通向下面。
“就这条路了,没得挑。”胡四收起地图,撑着膝盖站起来,关节咔吧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疤子,老蔫,你们俩打头,下去探探,找稳当的落脚点。其他人,收拾利索,担架绳子再紧一遍。”
没人吭声,默默照做。希望就在东边那线亮光后头,岔河口的老槐树下,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说不清的忐忑。
疤子和老蔫卸下多余的东西,只带了刀和一小捆绳子,顺着那条乱石沟壑,手脚并用地往下溜。坡度陡得吓人,几乎直上直下,好在沟壑里有些凸出的岩块和从石缝里挣出来的老树根能借把力。两人身影很快被下面蒸腾的灰白雾气吞没。
上面的人等着,时间被拉得又细又长。风刮得更急了,带着尖锐的哨音,吹得人站不稳。赵煜躺在担架上,能感到身下岩石传来一种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震动,不知道是风撼动的,还是底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分。他右掌心的温热感依旧平稳地散发着暖意,但那种被隐隐窥视的感觉又浮了上来,淡淡的,却如影随形,这次不像是来自西边浓雾,倒更偏向……下方?他艰难地侧过头,望向那条黑黢黢的、仿佛通往地底的沟壑。
约莫一盏茶冷得人打颤的功夫,下面传来一声模仿山雀的短促鸣叫,是疤子发的信号,表示下面一段暂时安全。
“下!”夜枭挥手。
次序依旧是伤员和担架优先。这次比上山脊还难,沟壑狭窄,担架得侧竖起来,斜着往下送。抬担架的人几乎是用胸膛和脊背死死抵着湿滑的岩壁,一点一点往下蹭,碎石和泥土扑簌簌往下掉,那哗啦啦的声响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张老拐把山猫用绳子紧紧捆在自己背上,在另一个老兵的帮扶下,颤巍巍地往下挪,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像踩在刀尖上,生怕颠散了山猫胸口那点微弱的气息。吴伯把黑疙瘩石头和硬木棍别在腰后,手脚并用,嘴里不住念叨着含混的祈求。文仲吊着伤臂,几乎是被胡四半拖半抱着往下走。
赵煜的担架由夜枭和另一个最强壮的老兵负责。往下送的过程,每一瞬都是煎熬。担架不时重重磕碰在凸起的岩角上,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头几乎散架的剧痛传来,赵煜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腥甜翻涌。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指甲深深抠进担架边缘的木头里,木刺扎进皮肉也感觉不到。昏过去就完了,至少现在不能。
下到约莫一半高度,下面忽然传来老蔫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急促的喊声:“当心!右边岩壁松了!”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闷响,右侧一片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的岩壁猛地崩塌!碎石、泥土、连同几棵细弱的小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正好砸在队伍中段!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是吴伯!他被一块翻滚而下的石头结结实实砸中了小腿,整个人惨叫一声,失去平衡,像截木头般顺着陡坡就往下滚!
“抓住!”胡四目眦欲裂,探身去捞,手指擦过吴伯的衣角,却捞了个空。吴伯的身影在弥漫的尘土和滚落的石雨中翻滚了几下,瞬间消失在下方更浓郁的雾气和崩塌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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