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地图卷起来，搁在案角，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
帐外是一片被春阳晒得暖洋洋的营地，士卒们正在列队出营，徐荣的八千人马正在朝东面的官道上开进。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帐内深处。
半个月后。
即墨城外。
李靖骑在马上，远远望着前方那座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灰白色光泽的城墙。
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字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白，可那个字还看得清楚。
他身后是十余万大军。
三路兵马从三个方向合围而来，旌旗密布，铁甲连绵，马蹄踏过的田野上扬起漫天尘土，远远望去像三片正在缓缓合拢的灰色潮水。
李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即墨城的城墙轮廓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落在身旁的秦琼身上。
秦将军。你打这一仗，还是歇着？
秦琼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左肩的甲片换了新的，铁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可那柄用了多年的铁枪，已经折在了上回的战斗里。
此刻他马鞍侧面挂着的是一杆新制的铁枪，枪杆上的漆还没干透。
末将歇够了。秦琼的声音不高，可很稳，大帅下令，末将就冲。
李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催马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处矮丘顶端勒住马，望着前方的即墨城方向。
即墨城不大，可徐达在里面。他带了将近两万残兵进了即墨，这半个月又把散兵收拢了一些回来，加上原来的守军，城内大约有三万人。
三万人守一座小城。城墙不高，护城河不深。可徐达在城里，这座城就不容易啃。
秦琼策马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座城：大帅，末将有一个问题。徐达在城里守了半个月，李帅您的大军也在城外准备了半个月。他这半个月没有派人出城袭扰，也没有试图突围。他就在城里等着。他在等什么？
李靖的目光在城墙上停了一瞬：他在等援军。徐达不是那种被动挨打的人。”
“他一定会想办法从别处调兵来即墨。本帅打听过了，汤和已经从南面带了两万人北上，正在往即墨方向急行。”
“若汤和到了，徐达在城内的兵力就变成了五万人。
五万人守一座小城。三面合围，一面围不住。他要打的就是时间差——在本帅的包围圈合拢之前，先把援军接应进城，然后用五万人的兵力守住即墨，把本帅拖在城下。
秦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咱们得在汤和到之前，先拿下即墨？
拿不下。李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算好了的事。
即墨的城墙虽然不高，可徐达在里面守了半个月，城墙上的工事一定加固了。”
“本帅的兵若强攻，就算最后能拿下来，伤亡也不会小。何况汤和就在路上，本帅的兵攻城到一半，汤和的人马从背后打过来，那就是腹背受敌。
不能强攻。可也不能不攻。
秦琼看了李靖一眼。
李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座城墙上，像一块被固定在原位的石头，沉默着，可暗流正在石头的下面流动。
两个时辰后。
即墨城内。府衙大堂。
大堂里的气氛不像一座快要被围的城池。
徐达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幅即墨周边的地图。
他的手边放着一碗冷茶，茶汤已经泡得发褐了，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脸色如常。
他对面坐着汤和。
汤和的甲胄还没卸，马靴上的泥土还没干透。
他是两个时辰前到的，带着两万援军从南门入城，进城之后只喝了一碗水就赶到了府衙。
两人见面的时候没有寒暄。
徐达站起来，汤和走上前去，两只铁掌同时攥住了对方的小臂，用力握了一下，又松开。
那个动作又短又重，像两颗石头碰在一起又分开。
三弟。汤和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稳当劲儿，路上耽搁了两天。青州那边大雨，官道被冲了一段，绕了二十里路。还好赶在李靖合围之前进来了。
徐达点了点头：进来就好。你进了城，本帅心里就踏实了。
汤和走到桌案旁边，低头看着那幅地图。地图上即墨城的周围已经被徐达用朱笔画了三道弧线，标注了李靖三路兵马的大致位置。北面一路，东面一路，西面一路。
三路合围。每一路都不下四万人。李靖这次带了不少人。汤和的声音不高，手指在地图上那三道弧线上依次点过，加起来十几万大军。他是真想把即墨一口吞掉。
徐达站起身来，走到地图旁边，手指在即墨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他想吞，本帅就让他吞。只是他吞下去之后，看他能不能消化得了。
陛下的旨意，三弟应该已经收到了？
收到了。徐达的声音顿了一下，城池可以丢，可每丢一座城，都要耗掉唐军一些兵力，更得耗时间。陛下说，大明现在需要时间。
汤和点了点头：对。陛下在江南调兵调粮，需要时间。”
“沐英在三山关那边扛着孙武，也需要时间。咱们在即墨若能拖住李靖一个月，后方的防线就能铺开。”
“李靖就算拿下了即墨，他再往南打的时候，每一座城都是一座磨坊，每一座磨坊都要磨掉他一层兵。
徐达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即墨城的位置，那里被他用朱笔画了三道圈，圈圈叠在一起，像一座正在被加固的堡垒的剖面。
本帅已经在即墨城内留了两万精兵。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大堂里的空气中。
那两万人是本帅从威海卫带回来的老兵，打过安东卫，打过双柳渡，打过威海卫。他们跟着本帅打了这么多仗，每一仗都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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