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策马到鼓楼下方，拔高声音把孙武的原话喊了一遍。楼内沉默了片刻，然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王修站在门口，身上的甲胄沾满了烟灰和血迹，手里的佩刀已经解下放在了门槛上。他身后跟着大约一百多个残兵，同样放下了兵器。
本将是王修。他的声音很稳，哪怕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发颤。
孙武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王将军，此战你守得很好。你手下的兵也打得不错。本帅不杀勇将。带他们下去，给水给粮，安顿好。
亲卫上前把王修和那些残兵带了下去。
孙武翻身下马，走到鼓楼下面的台阶上坐下来，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鼓楼门前的石板地面晒得微微发烫。
他望着南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此城拿下来了。本帅该看看沐英会怎么接这一刀了。
与此同时，沐英帅帐内。
沐英站在城楼上，望着南面的方向。
他的目光很沉，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
一个斥候从南面的官道上疾驰而来，在城楼下勒住马，翻身下来跑上城楼，单膝跪在沐英面前。
大帅！边城丢了一座。孙武两天破城，王参将据楼死守，城破后以降，敌军没有杀俘。
沐英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城垛的砖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两天？
两天。第一天封城造梯，第二天攻城。西面城墙被集中突破，城门从内侧被打开，骑兵涌入，城内守军被冲散。从攻城开始到结束，不到四个时辰。
沐英的目光落在南面的天际线上。那里的云层正在被风吹散，露出后面一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天空。
孙武想看看本帅的防守怎么样。他打下了这座城，看到了本帅部将的防守水平，他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打本帅了。
他转过身，朝城楼下走去。
传令下去。城中所有兵力重新布防。南面城墙加高一层垛口，护城河再挖深一丈。所有城门内侧增设鹿砦和绊马索。
从今天开始，本帅亲自坐镇南门。他孙武要打，本帅就让他看看到底什么叫做铜墙铁壁。
他走下了城楼。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稳的声响。
城外，南面的官道上，几个乾军斥候的身影正在远处一晃而过，很快就消失在田野的麦浪之间。
与此同时。
应天府。大明皇城。奉天殿。
殿内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御座下方，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到了，有人穿着绯色朝服，有人穿着青色朝服，有人腰间挂着玉带，有人头顶戴着幞头。
可殿内的气氛不对。
往常大朝会，虽然也肃穆，可总能听见低声的交谈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今天什么都没有。所有人都站着，一动不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御座上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身影。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他的坐姿跟平时一样，微微前倾，双手搁在扶手上，脊背挺直，目光扫过殿内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张布满了沟壑和岁月痕迹的面孔像一块被风雨冲刷了无数年的岩石，所有的情绪都被打磨光了，只剩下坚硬的轮廓和深不见底的眼窝。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一定不平静。
三天前，徐达兵败威海卫、东线连丢四城的消息传到了应天府。
消息是夜里到的，传到的时候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他看完那封军报之后，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只是把军报叠好放在案角，然后起身走出了御书房。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夜空里那轮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转身回去。
第二天清晨，他下旨：明日大朝会，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全部上殿。
此刻他坐在御座上，目光从殿内那些官员的脸上缓缓扫过。
站在最前面的是李善长。
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
李善长已经很久没参加过朝会了，他在执行朱元璋给他的秘旨。
调集了全国所有能工巧匠，在秘密建造火器！
他是收到了徐达战败的风声，特地赶回来参加此次朝会的。
李善长身后是胡惟庸，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烛火下泛着一层亮光。
胡惟庸身后是汤和，他站得笔直，甲胄未卸，佩刀在腰——这是朱元璋特许的，武将在朝会上可以带刀。
再后面是文官们，有人低着头，有人微微侧着脸，有人在用袖口偷偷擦额头的汗。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上风铃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颗心在跳。
朱元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殿内传得很远。
朕今日把你们叫来，只有一件事。
徐达在东面败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在殿内缓缓移动。
李靖带兵打了安东卫，打了威海卫，把徐达从登州一路赶到了即墨。山东东面丢了四城，半个山东已经不在咱们手里了。
北面呢？北面也不太平。大乾的孙武已经准备动兵了，沐英刚到边关，正在布防。
东北两面都在打，我大明现在……如履薄冰啊。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声音。有人吸了一口气，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朱元璋看着那些人，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把殿内所有人震住了。
朕不怪徐达。
殿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元璋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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