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翼的骑兵被打散了几股，有人被分割包围，有人朝后方溃退。中军的步卒在扛住了三次冲击之后，前排的人已经换了两轮，新的补上去的士卒明显不如第一批那些老兵稳，阵型开始出现细微的松动。
徐达看见了那些松动。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了一眼日头，巳时三刻。距离午时还有约莫一个时辰。
传令。把后备的预备队全部填上去。不要留人。
告诉所有人，再撑一个时辰。傅友德就要到了。”
传令兵策马朝阵型的各个方向冲去，拔高声音把命令喊出去。
预备队的人马从阵型后方涌上来，填补了前排那些已经倒下的空缺。阵型重新稳住了，可那些新补上来的士卒脸色发白，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
又扛了一波冲击。
巳时四刻。
大唐的第三波冲击又来了。
这一波冲击中，李靖把最后一批骑兵也压了上来。
那些骑兵像一排铁灰色的移动堡垒，朝明军阵型正面碾过来。
明军的火器已经打光了。火炮的炮管热得已经不能摸，火铳手的弹药箱全空了。
骑兵的马槊从高处刺下来，把那些举着长矛的明军步卒一个一个地捅翻在地。
阵型开始从正面撕裂。
徐达的中军帅旗就在那片正在撕裂的阵型后方不远处。
他看见了那些重甲骑兵正在朝他的方向突进。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传令。帅旗后移三十步。让前排的步卒再顶一下。马上就午时了。
帅旗开始后移。
那些正在前方扛着的明军步卒看见帅旗后移了，有些人的士气像被抽掉了一根支柱一样塌了下来。有人开始往后跑，被督战队拦住，又被赶回了阵前。
可更多的人还在扛着。
他们用身体堵住那些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缝，有人用盾牌顶住骑兵的马槊，有人用长矛从侧面去刺马腿，有人被踩翻在地再也没有站起来。
徐达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正在用命扛的士卒。
他的目光很沉。
他看了一眼日头。午时。
傅友德该到了。
他回过头，朝身后的方向望去。那个方向的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着，卷起尘土和枯草，在日光下打着旋。
没有烟尘。没有旗帜。没有傅友德。
徐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斥候呢？派出去看傅友德的位置。
传令兵策马朝后方冲去。
徐达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那片正在被骑兵碾碎的阵线。
那些铁灰色的移动堡垒已经突进了阵型将近百步，距离他的中军帅旗不到两百步了。
再顶一下。再顶一下傅友德就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经攥得泛白。
又过了一炷香。
传令兵从后方冲回来了。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在地上，嗓子里带着跑完长路的干喘：大帅！斥候回报！傅将军的人马……在半路上遇到了一股大唐骑兵的伏击！
那股骑兵约莫两千人，是从侧面突然切出来的。傅将军的人马被打散了一部分，正在收拢残兵重新集结，可至少被耽搁了半个时辰！
徐达的手猛地攥紧了。
伏击？哪来的大唐骑兵？李靖的骑兵全部在正面战场，他哪来的多余兵力去伏击傅友德？
传令兵低着头：斥候说……那股骑兵的旗号是。
徐达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笑容又冷又硬，像一块被冻住的铁皮。
秦琼。他只剩三百残兵了，哪来的两千骑兵去伏击傅友德？
他……他收了溃散的兵马。那些被咱们打散的大唐骑兵，在旷野上漂了几天，又被秦琼重新收拢起来了。加上李靖派给他的援军，他有三千人。
徐达的手从刀柄上缓缓松开，又攥紧。
秦琼……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从高处滚落，声音沉闷。
他沉默了。他的目光从传令兵身上移开，落在前方那片正在被重甲骑兵撕裂的阵线上。那些铁灰色的堡垒已经突进了将近百步，中军帅旗正在一退再退。
各卫的援军呢？威海卫、大嵩卫、青州那边，到哪了？
那些兵马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到。大帅……
传令兵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可徐达已经听懂了。
各路援军都还没到。傅友德被秦琼缠住了。正面战场正在被李靖的重甲骑兵碾碎。
他站在原地，手扶着马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靖中军帅旗的方向。那面旗帜在午后日光下翻卷着，旗面上的字清晰可见。
李靖。你早就知道本帅会从后方调兵。你也早就算好了傅友德会从那条路过来。你让秦琼带着那支残兵收拢了溃散的骑兵，又给他补了新兵，就是为了在半路上截住傅友德。
好手段。
他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身后那些正等着他命令的将领们看了一眼。
传令下去。全军收缩阵型，把两翼的骑兵全部撤回来，中军步卒后退五十步重新列阵。
咱们打不过了。可咱们也不能跑。一跑就全完了。
收缩之后，固守待援。哪怕傅友德被拖住了半天，他明天也一定能到。各卫的援军明天傍晚也能到。只要把阵型缩紧了，撑到明天傍晚，咱们还有机会。
命令传下去之后，明军的阵型开始收缩。
两翼的骑兵从缠斗中撤出来，朝中军方向收拢。
中军步卒在扛住最后一波冲击之后开始后退，在后退中重新列阵。
盾牌重新架起来，长矛重新伸出去，阵型比方才紧凑了许多，像一只正在把头和脚缩进壳里的刺猬。
徐达的帅旗在阵型中央重新立稳了。
他站在帅旗下方，望着前方那片正在重新列阵的大唐军队，目光很沉。
李靖。本帅今天打不赢你。可你就算把本帅的阵型打穿了，也吞不掉本帅全部人马。
本帅缩成刺猬等着你。你慢慢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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