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离开郑家村的第七天,走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山地。
这里的山势比家乡更陡峭,梯田像绿色的台阶直插云霄。时近黄昏,她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古道前行,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争吵声。
“这块地必须用化肥!你看看这苗黄的!”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人挥舞着手中的检测报告。
“用了化肥,明年地就毁了!”老农死死护住身后的稻田,古铜色的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
郑秀停下脚步。她看见那片稻田禾苗稀疏发黄,土壤板结严重,地气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但在这片贫瘠中,又隐隐透着一股不甘沉沦的韧性。
争吵的两人这才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女人。老农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姑娘你评评理!咱祖祖辈辈种这地,现在非要咱用那化学东西...”
中年人打断他:“我是县里农技站的!这地再不上化肥,今年肯定绝收!
郑秀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土块在她掌心碎裂,干涩得几乎没有生机。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片土地的深处,还沉睡着极其微弱的灵性。
“能让我试试吗?她抬头看向老农,“就这一小块地。
老农将信将疑地让开位置。郑秀将手掌轻轻按在土地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不再像在郑家村,那样引导地脉,那里的地脉早已被她梳理得畅通无阻。在这里,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唤醒,像春风吹化冻土,像细雨浸润干涸。
她感受到这片土地的记忆,百年前的沃野,五十年前的开垦,二十年前的过度索取,以及近年来的疲惫不堪。每一种记忆都刻在土地的深处,形成独特的“性格”。
“它在害怕郑秀忽然明白了。
这片土地不是不能恢复,而是在漫长的索取中失去了安全感。它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本能地蜷缩起来,拒绝一切外来的干预。
郑秀改变了方法。她不再试图给予,而是开始倾听”。她的意识化作最轻柔的触须,抚过每一寸焦渴的土壤,传递着一个简单的信息:我理解你的痛苦。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霞光。就在这时郑秀掌心下的土地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却无比真实。
一株原本萎黄的禾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了茎秆,叶片上的枯黄渐渐褪去,泛出久违的绿色。
老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抚摸着那株禾苗老泪纵横。
农技站的技术员目瞪口呆,手中的检测报告飘落在地。
郑秀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看着这片沉睡的土地,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就像七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郑家村的试验田前。
“这是什么技术?”技术员结结巴巴地问。
“不是技术郑秀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是对话。
郑秀沿着石崖村外的山路往下走,晨露打湿了裤脚,带着草木的清冽气。刚转过一道弯,就听见下方传来断断续续的争执声,混着溪水的哗哗声,像揉皱的纸团般硌耳。
她放轻脚步往下走了几级石阶,看见溪边蹲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正对着一丛半枯的薄荷发愁。旁边站着个戴草帽的妇人,手里攥着把镰刀,脸涨得通红:“我说这地早该翻了种玉米!你偏要守着这半死不活的草药,能当饭吃?
“娘这薄荷是咱这儿的老品种,城里药铺说能入药,再等等说不定雨下透下,就缓过来了。”年轻人声音发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溪边的湿泥。
郑秀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丛薄荷上。叶片边缘卷着焦黄色,但靠近根部的地方,竟藏着几点新发的嫩芽,正怯生生地顶着水珠。她心里一动这情形,倒和石崖村的溪流有几分相似,都是被急功近利的心思逼得喘不过气。
“这薄荷根没烂。”她忽然开口,吓得母子俩同时回头。郑秀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泥土,“溪边的土太湿,得垫高些。找些碎石头垫在根下,透透气就好了。”
妇人上下打量她是谁啊?懂这个路过的。”郑秀指了指年轻人脚边的竹筐,“筐里是不是装着去年收的薄荷籽?挑些饱满的,混着草木灰撒在石头缝里,雨一淋就能冒芽。”
年轻人眼睛亮了:“真的我去年确实留了籽!”说着就要去翻竹筐。
妇人却拉了他一把,嘟囔道别听外人瞎指挥...哎你这丫头,看着面生得很,打哪儿来啊?”
“从石崖村过来的。”郑秀站起身,望着溪水流淌的方向,“听说前面的月牙湾,有人在争一片茶园?”
年轻人抢着答:“是呢 张家和李家为了茶园的地界吵了三天了,差点动锄头!”
郑秀笑了笑,顺着溪边的石子路往下走:“我去看看。”
妇人在她身后喊:“你管这闲事干啥?小心被人赶出来!”
郑秀没回头只是扬声应:“土地的事,哪有闲的
溪水在脚边叮咚作响,像是在为她引路。她知道每片土地的脾气”都藏在这些细微处,薄荷的嫩芽、争执的语气、甚至溪边石头的湿润度,都在悄悄说着这里的故事。而她要做的,不过是蹲下来听听,再轻轻推一把,让那些被卡住的生机,顺着该走的路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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