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阿萝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伸手在石头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手心下面是一头乱蓬蓬的、沾着草屑和沙土的头发。不用谢。以后路通了,你们也能吃到肉干。
萧寒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阿萝和石头之间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了看这条破败的街道,看了看那些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的眼睛,看了看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打量着他们的老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骨杖往地上一顿,往更深处走去。
萧寒在沙洲城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城里还住着人的地方走了个遍,一共数出七十三户,两百一十九口人。老人占了一大半,四五十岁往上的有一百六十多个,剩下的是孩子和病人,青壮年几乎一个都没有。第二天他坐在城门口一个塌了半边的石墩子上,让陈七把城里的人召集起来,一个一个问话。问他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家里几口人,怎么留下来的,还有什么指望。
问话的时候太阳晒得人发晕,萧寒坐在石墩子上,瘸腿伸着,空袖子垂着,手边放着那根骨杖。他把每个人的话都听完,也不打断,也不插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说家里原来五口人,老婆饿死了,两个儿子一个往东走了再没回来,一个给仙庭抓去修关隘累死了,现在就剩他一个。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丈夫去年秋天出去找吃的,走到半路渴死了,她一个人拉扯着三岁的闺女,靠挖野菜根和捉沙鼠过活。还有一个腿脚不好使的中年汉子,坐在一块石板上,一条腿肿得像水桶,说他是被仙庭的人打伤的,就因为他偷偷跟城外来的商队换了半袋米。
陈七在旁边听得直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青苗低着头不说话,手里的铁锹被她攥得咯吱咯吱响。阿萝给那个三岁的闺女喂了一小块饼,闺女不敢吃,阿萝就先把饼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撕一小块递过去,闺女才接了。
第三天,萧寒让老张头把带来的粮袋子打开,每家分了三斤麦子、一块盐巴。东西不多,够一个人吃七八天的,但城里的人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捧着麦子,浑浊的独眼里滚出两颗浊泪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接过盐巴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被萧寒一把拽住了胳膊,他那只独臂拽人不太使得上劲,但拽得死死的,没让她跪下去。
第四天早上,萧寒站在城门口,背对着那座沙色的城门。风从西边吹过来,把他灰白的头发吹得向后飘。他看着面前乌泱泱站了一片的沙洲城百姓,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路通了。从沙洲城往东,走十天,有井有歇脚站。再走十天,有镇子,有地,有粮。你们想走的,随时可以走。不想走的,等路再修远一点,我让人来接你们。
没有人说话。那两百多号人站在清晨的冷风里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梦。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孩子们攥着大人的衣角。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是颤颤的、怯怯的,像是怕一眨眼睛这个梦就碎了。
那个啃饼的孩子石头从人群里挤出来,他身上穿着一件大得不像话的褂子,褂子下摆拖到膝盖,袖子卷了三卷还露不出手来。他跑到萧寒面前仰着头,脖子细细的,青筋都看得见。当家的,他的声音细细的,但很有劲儿,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萧寒低头看着他。石头仰着脸,那双大眼睛里映着萧寒的影子——一个瘸了腿断了臂的中年汉子,脸是黑红的,头发是灰白的,但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井水。
那我娘能走吗?她腿瘸了。石头说着回了一下头,人群后面有一个妇人坐在一块石板上,一条腿伸不直,膝盖上缠着破布条,布条上洇着黄褐色的药渍。
萧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妇人,又看回来。他蹲了下去,这个动作对瘸腿的人来说不轻松,他先把骨杖放在地上,然后右腿弯下来,左腿僵着,身子一点点矮下去,最后和石头平视。他那只右手抬起来,在石头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掌心下面是一截瘦小的、硌手的肩胛骨。
他说,我背她走。
石头愣住了。他呆呆地看了萧寒好一会儿,然后使劲点了点头,点得额头上的碎发一甩一甩的。他转身跑回人群里,跑到他娘身边,攥着她的手使劲摇:娘!娘你听见没!当家的说背你走!
那个妇人抬起头来,隔着攒动的人头看向城门口的萧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离开沙洲城那天,萧寒在城门口又种了一棵红柳。他把土挖开,把红柳枝插进去,把土拍实了,又浇了水。动作很慢,右手干这些活儿不太利索,每一下都做得认认真真的。阿萝蹲在一边帮他扶着枝子,枝子细细的,顶端带着两片嫩绿的叶子,叶子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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