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把带来的最后几根红柳枝都插在了城门口的沙土里,一共插了七根,排成一排,像七个小哨兵。她用两只手把土拍实了,又捧了一点水浇在每根枝条的根部,水渗进沙里,沙的颜色深了一圈。她抬头对蹲在旁边看的石头说:这棵树活了,就说明路是真的通了。
石头蹲在最近的那棵红柳旁边,两只小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片叶子。他伸出一个小小的指头,极轻极轻地摸了一下叶子,指肚蹭过叶面,叶子颤了颤。阿萝姐,他仰起头,它会活吗?
会的。阿萝说。她伸手把石头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只要根在土里,就一定能活。
石头点了点头。他重新低下头去看那棵红柳,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跟那棵树一起使劲。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远处。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他空荡荡的袖管轻轻摆动。他看着那排红柳和蹲在它们旁边的孩子,看了很久。那个孩子的背影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埋在这片沙土里,等着生根发芽。
他转过身,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东走去。阿萝从后面跟上来,走在他右边,脚步轻快。青苗走在阿萝后面,还是那副倔倔的样子,但嘴角绷得不那么紧了。陈七走在最后头,回头看了一眼沙洲城,又看了一眼那排红柳,咧了咧嘴,什么也没说就大步跟了上来。
石头还蹲在那棵红柳旁边,一直看着他们走远。队伍越来越小,先是一群人,然后是一排人,然后是一个一个的黑点,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线,和那条被踩实的土路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路。直到那排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沙丘之间,石头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膝盖跪麻了,腿软了一下。但他站住了,然后他走回城门口,蹲在红柳旁边,又蹲了回去。
回程的路上,阿萝一直没怎么说话。她走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西边,走一会儿又看一眼,最后索性停下来转过身,面朝着沙洲城的方向看了好一阵子。沙漠里风大,她额前的碎发被吹得糊了一脸,她用手拨开,露出那双眼睛,眼睛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她忽然问萧寒:哥哥,我们修的路,能通到多远的西边去?
萧寒走在前面,骨杖有节奏地戳在地上,噗、噗、噗。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能通到走不动为止。
那要是走不动了呢?
那就歇一歇,再继续走。
阿萝沉默了。她看着前方那条被踩实的路,蜿蜒着伸向沙漠深处。路两边的红柳在风里摇摇晃晃,那是他们上一次经过时插下的,有的已经抽出新枝,嫩绿嫩绿的,在这片黄沙里格外扎眼。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沙土的味道,也带着沙洲城那边隐约的烟火气。她忽然想起石头那张小脸,想起他攥着肉干时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想起他蹲在红柳旁边像一棵小小的树苗。
哥哥。她又喊了一声。
这条路,以后会有很多人走。
他们会记得是我们修的。
萧寒没有说话。他拄着骨杖继续往前走,瘸腿一拖一拖的,踩在硬实了的土路上,步子不大,但很稳。阿萝跟在他后面,青苗跟在她后面,队伍安安静静地走在沙漠里,只有脚步声和骨杖戳地的声音。
风还在吹,红柳还在摇。萧寒知道阿萝说的是对的。这条路,以后会有很多人走。他们会沿着井走,沿着红柳走,沿着被踩实的土路走,从一座城走到另一座城,从一片沙漠走到另一片沙漠。但他们不会记得修路的人是谁。他们只会记得,有一条路,能走出沙漠。
那就够了。
萧寒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的路,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他的瘸腿走久了疼,但他没停。他的右肩被骨杖磨出了一层茧,但他也没停。他想起望湖村,想起铁砂镇,想起土门关,想起黑石城,想起薪火村,想起那些他走过的地方和那些他还没走到的地方。
路还长。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第八卷《薪火燎原》第290章 完)
卷末语:
路通到了沙洲城。从薪火村到沙洲城,中间经过望湖村、胡杨林前哨、盐井镇,像一根线,把散落在沙漠里的人一个一个串了起来。人多了,地多了,粮多了,但萧寒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沙漠外面,还有更远的路,有更多的城,更多被困住的人。薪火村的路,还会继续往西延伸——直到把所有人,都从沙漠里带出来。第八卷《薪火燎原》,终。
第九卷《天路漫漫》,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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