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有人吗?阿萝也凑了上来,她怀里抱着一捆红柳枝,枝上沾着沙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贴在脸侧。
陈七说,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不多。几百人,在城里种点地,打点猎,勉强活着。我上次去的时候城里还剩一千多,过了这些年,怕是又少了。
萧寒没有说话。他拄着骨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道矮矮的沙梁上,静静地看那座城。城不大,城墙是沙色的,和沙漠一个颜色。他忽然想起薪火村,想起铁砂镇,想起土门关。每一座城都是一样的,都是被困在沙漠里的一群人,在等一条路。
进去看看。他说。
他走下沙梁的时候,瘸腿在地上点了一下,身子晃了晃。阿萝伸手要扶他,他把手摆了摆,自己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前走。骨杖戳在沙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沙洲城比铁砂镇还破。
进了城门才知道什么叫破。铁砂镇再破,好歹街道两边的房子还立着,房顶上有瓦片,门板上有铜环。沙洲城的街道就是一条沙土路,一脚踩下去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两边的房子大多塌了,东倒西歪地堆在那里,有的只剩半截墙,墙头上长着干枯的野草,风一吹草籽就哗哗地往下掉。还立着的也没好到哪去,房顶塌了大半边,用破席子和干芦苇搭了个棚,勉强遮遮太阳。门板歪着,有的压根儿就没了,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街边蹲着几个老人,干瘦干瘦的,身子缩成一团,像几块被风刮过来的破布。他们穿着补了又补的粗布衣裳,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烫人的沙地上,脚底板裂出一道一道的口子。太阳晒着他们的脸,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们眯着眼,木木地看着远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到萧寒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灰头土脸的人,那几个老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墙站稳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他的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嗓子里像是含了一把沙子,说话声音又粗又哑:你们是谁?
过路的。萧寒说。他站在街中央,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空荡荡的左袖管垂在身侧,右手里拄着那根骨杖。他的脸晒得黑里透红,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的疤,是前几天在戈壁上摔了一跤磕的。但那双眼睛不黑不浊,清清亮亮的,像沙漠里难得一见的水井。
从东边来的。
东边?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像干柴里迸出了一粒火星子,东边还有活路?
萧寒说,有水,有地,有粮。路通了,你们可以出去。
老人上上下下打量了萧寒好几眼,目光从他的瘸腿移到他的空袖子,又从他的空袖子挪到他脸上那道疤上。你这样子,也能走出活路?老人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就是单纯的疑惑,像在问一个不该可能的可能。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沙土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走进城门,在城里的街道上走了一圈,街两旁的铺子都关着门,有几家门口挂着的布幌子早就被风吹得只剩几根线头,在风里晃晃悠悠的。但街上还是有活气儿的——几家还住着人的屋子,门缝里透着光,灶膛里冒着烟。一个妇人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看了看他们,又缩回去了,门板啪的一声合上,拴还从里头拴死了。一个孩子蹲在墙角,光着膀子,身上晒得黑亮亮的,肋条一根一根数得清。他手里捧着一块硬邦邦的饼,是青稞面混着草籽做的,颜色灰扑扑的,他啃一口,饼渣子掉在地上,他又把饼渣子一粒一粒捡起来塞回嘴里。啃着啃着,牙缝里渗出一点血丝来,他也不擦,就那么把带血的饼囫囵咽了下去。
阿萝蹲到那个孩子面前,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但她没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是出发前在望湖村晒的,用盐腌过,风干了,硬得像石头,但撕开了里面还是红润润的。她把肉干递过去,声音软软的:给你。
孩子抬起头来,一张小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他看着肉干,又看了看阿萝,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满是戒备,像一只被吓怕了的小兽。他把饼抱在胸前,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冰凉的土墙上。你是谁?他的声音又细又哑,嗓子眼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
我叫阿萝。从东边来的。你叫什么?
孩子犹豫了好一阵子,又看了看那块肉干。肉干的香味飘过来,他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喉结小小的,一上一下地滚动。我叫……石头。
石头,你吃吧。阿萝把肉干又往前递了递,她的手很稳,没有催他,也没有收回去,吃了有力气走路。
石头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指尖碰到肉干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一把抓过来,塞进嘴里。肉干硬,他使劲嚼,腮帮子鼓着,牙关咬得咯咯响。嚼了几下,咽下去,嗓子眼里像是开了一朵花。他又嚼了几下,眼眶忽然红了,大滴大滴的泪珠砸在手里的干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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