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出来了。萧寒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用石子在水面上打水漂,一下一下,稳稳地荡开。老人种了三十年,山终于绿了。松树种了一坡,柏树种了一沟,山脚下还种了一片杏树。春天的时候,杏花开了,满山都是白的、粉的,风一过,花瓣像雪一样往下飘。风也被挡住了。山下的人,不再挨冻了。
孩子们不说话了。学堂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跳一下。窗外的风顺着墙根吹过来,把芦苇帘子吹得响。阿萝靠在窗台上,怀里抱着铁水瓢,听着萧寒讲故事。她没有说话,但眼睛亮亮的,像沙漠的星星。她眼前好像真的看见了那座山,看见了满山的杏花,看见了花瓣从高处落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老人的肩上、白发上。
那个老人后来怎么样了?最先插嘴的男孩又忍不住了。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后来老人老了,种不动树了。他就坐在山顶上,看着那些树。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最高的那棵松树,比他还高出一大截。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扎手,但摸着是暖的,因为太阳晒了一整天。
他死了吗?小女孩问,声音小小的。
没有。萧寒说,他还在山上。每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他就在树下坐着。花落在他身上,他也不掸。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山下的人种地、打水、盖房子。那些人,都是他当年种树的时候,一个一个接上山的。
阿萝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铁水瓢。瓢口凉凉的,她用手指沿着瓢沿划了一圈,指腹感觉到细小的锤痕,一粒一粒的,像小石子铺的路。她想起自己敲水瓢的时候,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姜师傅的铁锤声地响。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用的事。
散学的时候,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去。扎红布条的小女孩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萧叔叔,明天还讲故事吗?
萧寒说。
讲什么?
讲海。
小女孩眼睛瞪圆了。海是什么?
很大很大的水,看不到边。比沙漠还大。
小女孩张着嘴,愣了愣,然后噔噔噔地跑出去了。门外传来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娘!萧叔叔明天要讲海!比沙漠还大的水!
阿萝从窗台上跳下来,抱着铁水瓢走到萧寒跟前。她仰着头,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脸颊上镀了一层暖黄。哥哥,海真的比沙漠还大吗?
真的。
那海里有鱼吗?
有。很大很大的鱼,比胡杨树还长。
阿萝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水瓢。水瓢里空空的,但她好像看见了一瓢海水,蓝汪汪的,里面有一条大鱼游来游去,脊背像一座小岛。哥哥,我们以后能去看海吗?
萧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她的头发细细软软的,像秋天的芦苇穗子。等路修好了,就能去。
路要修到海那边去吗?
阿萝不说话了。她抱着水瓢,跟着萧寒走出学堂。月光铺了一地,白花花的,像洒了一层盐。她踩在月光上,步子小小的,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又过了几天,残剑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了。是陈七带回来的。陈七从东边回来的时候,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头发里全是沙子,一抖就地往下落。他蹲在薪火仓门口的篝火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递给了萧寒。玉简是青灰色的,巴掌大小,被陈七的体温焐得温热,边角上有一道裂纹,像一条细细的蚯蚓。
萧寒接过玉简,就着篝火的光看。火苗在他脸上跳着,把他的眉骨照得高高的,眼窝里全是影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速度很慢,像在沙地上走一步踩实一步。陈七蹲在旁边,接过铁骸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不擦,拿袖子一抹,又灌了半碗。
萧寒看完了。他把玉简合上,拇指在玉简的裂纹上蹭了一下,然后收进怀里。
纪无咎死了。死在东边大城的客栈里,被人一刀割了喉。杀他的人,据说是他以前的手下,拿了钱跑路了。巡天司那边乱了一阵,后来新派了一个人来。那人姓赵,叫赵四,不太管事,也不怎么查矿。
马熊从后面挤过来,一屁股坐在陈七旁边,地上的沙子被他坐得地一响。纪无咎死了?他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喊,篝火边的人都转过脸来。谁杀的?
他以前的手下。萧寒说,拿了钱跑了。
那是谁给的钱?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站起来,转向村外的方向。篝火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一直伸到村口的土路上。他没有说话,但阿萝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只是那么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又平复。她知道,那个,是残剑。
陈七放下水碗,碗沿上还沾着一圈水渍。残剑大哥让我带句话。他说,赵四这人怕麻烦,只要没人闹事,他不管底下的事。矿上的规矩照旧,该交的交,不该查的不查。让咱们安心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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