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熊扭过头看她,愣了一瞬,然后嘿嘿笑了。“半路店?你这丫头,小脑瓜里装的什么?也行,反正就是个半路歇脚的地方,叫什么不是叫。半路店就半路店吧,听着还挺暖和。”
萧寒站在灶房门口,背靠着土墙,墙上的泥巴还没有完全干透,潮潮的,贴着他的后背。他的目光从那间矮矮的土房移到那口冒着清水的新井,又从新井移到篱笆外那条若隐若现、在沙丘间蜿蜒曲折的小路。他的目光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沉着许多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马熊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缓缓地说:“就叫歇脚站。名字不急着定,等以后这里的人多了,村起来了,树长高了,水井边上有了石桌石凳,那会儿自然会有个更合适的名字。现在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方立住了。它立在这儿一天,来往的人就少受一天的罪。”
从那天起,薪火村的人去胡杨林前哨,再也不用一口气走上三天了。第一天走到歇脚站,篱笆门一关,风沙挡在外面,井水烧开了灌进皮囊里,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肉干和野菜在沸水里翻滚着咕嘟咕嘟响。人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捧着热碗喝口汤,那股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肚子里,再从肚子里暖到四肢百骸。歇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沙柳苗的叶子已经精神了些,虽然还是卷着,但颜色泛了一层活泛的绿意。牲口的料槽添满了,沙狼趴在新铺的干草上,舔了舔前爪,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再上路的时候,步子就轻了,大车也不陷了,因为路被踩实了,轮子碾过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辙印。路上也多了几分踏实,因为知道前方有个屋子在等着,有口水井在冒着清水。
歇脚站建好的那天傍晚,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绛紫,霞光从云的缝隙间一缕一缕地漏下来,照在土房墙上,把那些粗糙的夯土纹路照得金灿灿的。阿萝系着一条灰布围裙,在灶房里忙进忙出,她把灶台上收拾得齐齐整整,锅是锅、碗是碗、勺是勺,各归各位。末了,她想起什么,转身走到灶房角落的架子上,那里挂着几块风干的肉干,是出发前她亲手腌的,用盐和野茴香揉搓过,挂在阴凉处晾了七八天,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表面泛着深棕色的油光。她踮起脚把那几块肉干取下来,用一根细麻绳穿了,打了两个结,提到屋檐下,小心翼翼地挂在横梁上垂下来的那截木钩子上。肉干在风里轻轻晃着,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
马熊从井边打水回来,看见那几块肉干晃悠悠的,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得腮帮子上的肉挤成一堆,眼睛眯成两条缝。他放下水桶,双手叉着腰,朝灶房门口探过头去。“阿萝,你这娃子,挂那玩意儿干啥?怕有人半夜翻篱笆进来偷啊?就这几块肉干,谁稀罕?”
阿萝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沁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手里的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烧得正旺的胡杨枝,几粒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闪了两下就灭了。“不是怕偷,”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柴火烟熏过的沙哑,“是给别人留的。从西边来的人、从东边去的人,走一天的路,水能带够,干粮不一定够。万一有人路过这里,锅里没东西,灶是凉的,他又饿得走不动了,抬头一看,屋檐下挂着肉干,拿一块就能熬过去。我没有别的东西,就这点肉干,能帮一把是一把。”
马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那张粗糙的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头哽了一下,没说出来。他站在灶房门口,一只脚跨在门槛里面,一只脚还在门槛外面,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这孩子,心比沙漠还大。”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干,又补了一句,“比那口井还深。”阿萝没有回答,只是把灶膛里最后几根柴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又从架子上取了几块肉干,挂到屋檐下。麻绳在暮风里轻轻晃着,那些肉干像一串沉默的铃铛,不发声响,却沉甸甸的。
从那以后,来往薪火村和胡杨林前哨的人,都会在歇脚站歇一歇。有时候是清晨赶路的人路过,进来烧壶开水,灌满水囊就走。有时候是傍晚收工的人,把大车停在篱笆外面,掀帘子进来,往灶房里一蹲,喝着阿萝留下的那罐粗茶,嚼两口自带的干粮,歇够了再上路。阿萝留下的那几块肉干,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被人拿走了一块。灶房窗台上的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条是从什么破纸袋子上撕下来的边角料,皱巴巴的,上面用烧过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笔画横七竖八,像喝醉了酒的人走的步子。阿萝拿着那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不认识那两个字,她把字条攥在手里,跑出灶房,在篱笆边上找到萧寒。萧寒正在检查篱笆的桩子有没有松,听到她气喘吁吁地喊“哥哥”,他直起身来,接过那张字条,对着西边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字条上停了两息,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谢,”他说,“这两个字念‘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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