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挖下去三尺。沙层下面是湿土,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铁骸蹲在坑沿上,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搓出些黏糊糊的泥条来。他把泥条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梢挑了一下,抬起头朝萧寒那边望去。萧寒坐在不远处的沙丘上,背靠着那棵枯死的胡杨,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铁骸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指还在骨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敲的节奏很匀,不急不缓。铁骸咧嘴笑了一下,把泥条扔了,冲坑里喊:“往下再挖!土是湿的,水不远了!”
第二天挖到六尺深。坑底渗出一层薄薄的水膜,亮汪汪的,像一层透明的皮蒙在泥上。坑壁上不断有小水珠沁出来,一颗一颗聚拢,然后顺着泥壁往下淌,淌进坑底那个小水洼里。铁骸趴在坑沿上,把脑袋探下去,看了好半天,嘴角慢慢咧开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伸手下去,用指头蘸了一点水,放到舌尖上舔了舔,那水带着淡淡的土腥味,但入喉清凉。“还差一点,”他朝上面喊,“今晚加把火,连夜干!明天一早水就冒出来了!”
第三天,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鱼肚白,沙地上笼着薄薄的凉气。铁骸已经带着人下了坑。一丈深了,坑底的水哗哗地往上涌,先是细流,然后越来越猛,水花翻着白沫子,把泥浆冲开,清亮亮的水从沙层底下拱出来,像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铁骸蹲在坑底,那水已经漫过他的脚踝,凉丝丝的,沁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双手捧了一捧,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胸前那些汗津津的肌肉上。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了,长长地哈出一口气,那脸上横七竖八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眼眶里竟有些发潮。“甜的!”他扯着嗓子朝井口喊,那声音从一丈深的井底传上来,带着回音,嗡嗡的,“比咱们薪火村那口井还甜!当家的!你听见没有!甜的!”
萧寒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他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他握着骨杖的手指松了松,那几根常年绷紧的手指慢慢舒展开来,指节间的白痕褪了,恢复了血色。他的嘴角几乎察觉不到地往上弯了一弯,那一弯弧度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落在阿萝眼里,她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她蹲在井沿边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井底铁骸那张笑得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也笑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腮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哥哥,”她仰起脸,“咱们有水了。”萧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下来。“嗯。有水了。有了水,什么都会有的。”
房子盖得糙,但结实。两间土房,墙是用沙土混了骆驼刺的碎茎夯出来的,一锤一锤砸实,砸得硬邦邦的,用手掌拍上去嗡嗡响。房顶架了几根粗胡杨枝作梁,上面铺了一层红柳条编的笆子,再糊上厚厚的泥巴,压平抹光。房子矮,门框更低,萧寒进去都要弯下腰,头顶几乎蹭着房梁,但一钻进去,外面的风沙就被挡了个严严实实,里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间睡人,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草上面又垫了几张羊皮,躺上去软和和、暖烘烘的。一间堆货,几口木箱码在墙角,里面装着路上带的干粮、水囊、绳索和备用的靴子。篱笆是用那些枯死的胡杨枝扎的,粗的作桩,细的作编条,一横一竖交插编紧,编得密密匝匝,手指头都塞不过去。马熊围着篱笆转了三圈,用脚踹了踹,篱笆纹丝不动,他点了点头:“行,沙狼那细腰,钻不进来。”井口用捡来的青石头砌了一圈井沿,石头大大小小,垒得不算齐整,但结实稳当,井沿上磨得光滑,因为铁骸他们打完水总爱在那儿坐一会儿,把脚垂进井口凉快凉快。一只新削的木桶挂在旁边的胡杨木桩上,桶壁上还带着新鲜的木茬子,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木香。
马熊在井边蹲下来,把从薪火村带来的十几株沙柳苗一棵一棵地栽进湿土里。他先用手指在沙地上掏个小坑,把苗根放进去,再把土培上,用手掌压实,最后拎起木桶,从井里打了半桶水,小心翼翼绕着每棵苗浇一圈。那水渗进沙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沙柳苗刚栽下去的时候蔫得很厉害,叶子卷着边,灰绿灰绿的,耷拉着脑袋,像一群没睡醒的孩子被从被窝里揪出来站在风里,浑身没精打采。马熊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苗,半晌没动弹,忽然叹了口气。“这地方,”他仰起脸,日头把他的眼睛照得眯起来,“以后就叫‘歇脚站’吧。听着顺耳,也叫得响。人走累了,过来歇歇脚,多好。”
阿萝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拾那些锅碗瓢盆,听到马熊的话,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她把一只黑陶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碗沿,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不好听。”她说,“歇脚站,听着就像过路的地方,过完了就走,谁也不记着。叫‘半路店’吧,半路上有家店,有灶台有热汤有铺位,人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回来。店比站有人情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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