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定在黍子齐腰深的那天。风从西边的沙丘上翻过来,带着一股干裂的土腥味。萧寒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片齐腰深的黍子正在风里翻涌,绿得发黑,像一片沉默的海。他拄着那根沙狼腿骨磨成的杖子,空荡荡的左袖被风卷起来,拍打着腰间那个补了三层的皮囊。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阿萝忍不住踮起脚,把一件新缝的灰鼠皮袄披到他肩上。阿萝的手很小,指节冻得有些发红,皮袄的领口还是热的,带着她怀里那点微弱的体温。
“哥哥,风凉了。”阿萝说。她的声音还带着孩子气的清脆,可是仔细听,尾音里已经压着一点沉稳下来的人才知道的重量。她今年不过十二三岁,瘦得像一根红柳条,脸颊上带着风沙磨出的两团糙红,下巴尖尖的,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从前那般黑亮,像沙地深处偶然挖出的两颗墨玉。她把红柳枝簪子往发髻里又推了推,那簪子是她自己削的,尾端磨得圆润光滑,萧寒花了三个晚上给她刻了一朵小米粒大的花,她每日都要摸一摸,知道那花还在,心里就踏实。
“苗齐了,”萧寒终于开口。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砂石在磨,每一个字都要从肺里挤出来,“不需要天天盯着了。”他顿了顿,侧过头,那张被风霜刻出深纹的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走。”
铁骸站在村口那棵新栽的红柳树下。萧寒带着两百人出发那天,铁骸把手里的铁锹竖在地上,铁锹柄已经被他的手掌磨得光滑如骨,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他比萧寒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身上那件硝过的狼皮坎肩已经穿得发硬,领口磨出了毛边。他脸上的胡茬三天没刮了,灰扑扑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他看着萧寒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拐,骨杖在沙地上点出浅浅的圆坑,每一步都扎得稳,像一棵被风吹斜了、但根还死死抓着地皮的老树。
“盟主,”铁骸迎上去两步,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想扶又没扶,“村里的事我揽下了。三千亩地,一粒黍子都不会少收。”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怕风把话吹跑了。
萧寒在他面前站定。两人相距不过一臂,萧寒仰起头,看着铁骸那张被太阳晒得脱皮的脸。“我知道。”他只有三个字,却说得极慢,像把三个石块一个一个垒稳了。
铁骸的嘴唇动了动,眼睛往下看,看到萧寒那条用皮绳扎着的空袖管。他别开视线,去看远处那片黍子地。风从田垄上跑过来,把黍叶吹得像无数面小旗在翻。“要是纪无咎打回来呢?”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他不会回来了。”萧寒说。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日头大。可是他的眼尾微微一缩,那个瞬间,铁骸看到一丝极细的寒光从萧寒瞳孔深处掠过去,像沙漠夜里偶尔闪过的鬼火。“但你要防着。”
“怎么防?”
“巡夜,放哨,点火为号。看见烟,各村支援。跟以前一样。”萧寒说这话时,抬手拍了拍铁骸的小臂。他的手比铁骸小一圈,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土色,但那一拍落在铁骸臂上,铁骸整个人却像被钉住了一样,站得更直了。
铁骸点头。他的脖颈粗壮,点头时像一块石头在转动。“盟主,你什么时候回来?”
萧寒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村子。薪火村立在沙地边缘,土墙是新打的,夯得结实,墙根处露着麦秸的断茬。仓房是新盖的,屋顶铺着红柳枝和泥,泥还没干透,泛着深褐色。水渠从村西头引过来,渠水清浅浅的,映着天光,渠边几丛新栽的红柳已经活了,细嫩的枝条顶上冒出三两片绿芽。一群羊被圈在村东的围栏里,小羊羔正在母羊肚子底下拱奶,四蹄不安分地踩着土,扬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烟尘。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土屋顶上升起来,淡蓝的,扭着腰往天上走,走到半空就被风撕碎了。
“秋天,”萧寒终于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黍子熟了,就回来。”
铁骸站在他身后,看着萧寒的后脑勺。萧寒的头发已经灰白了大半,从鬓角一直白到后颈,只有头顶还留着几绺黑丝,像一片沙地里最后的几棵草。铁骸的鼻子猛地一酸,赶紧把脸扭向一边,假装去看羊圈那边。他吸了吸鼻子,沙哑着嗓子说:“那我等着。等黍子熟了,我到村口来接你。”
第二天天亮得比往常早。天色还是青灰的,东边的沙丘顶上才洇开一线蟹壳青,村口就已经站满了人。两百人列成四排,男人在前,女人在后,每个男人腰里别着短刀、背着弓,每个女人挎着包袱、牵着沙狼。沙狼蹲在主人脚边,灰白的毛皮上凝着夜露,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四月的星星。五十头沙狼,整整齐齐,没有一头乱叫乱动,只有最前面那头头狼偶尔转过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一碰萧寒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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