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沙漠里响起了一声春雷。
那雷声很奇特,不像夏天那种劈开天地的炸响,倒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擂一面蒙了尘的老鼓,“咚——咚——咚——”,一声接一声,从东边的天际滚过来,沉闷而缓慢,震得脚下的沙地微微发颤。阿萝正蹲在地头,膝盖上沾满了黄褐色的土,两只小手把一株红柳苗端端正正按进挖好的小坑里。她的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嵌满了黑褐色的腐殖土,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随着她低头起身的动作晃晃悠悠。她听到雷声的第一个瞬间,整个人定住了,像一只警觉的沙鼠,脑袋微微偏着,耳朵侧向天边。那雷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近了些,带着一种湿润的、沉甸甸的质感,像是空气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凝聚。
阿萝猛地抬起头。她那双杏核似的眼睛本来就大,此刻瞪得更圆了,黑亮的瞳仁里映着东边那片正在变色的天空。天灰了一半,不是那种深冬的铅灰,而是一种带着水汽的灰,云层很低,低到几乎要压着远处沙丘最高的那道脊线,云的底部泛着一种奇异的铅蓝色,像浸透了水的旧棉布。风从云缝里漏下来,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得割脸的冷风,而是软的、潮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阿萝使劲吸了吸鼻子,那味道淡淡的,像湿泥,像青草,像石头被水泡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清冽气息,是雨的味道。
她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一种巨大的欢喜从胸口炸开,涌上喉咙,让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哥哥!要下雨了!”
她从地头一跃而起,两条细腿甩开,靴子底下带起一蓬蓬干沙,边跑边喊,嗓子又尖又脆,像一只被惊飞的黄鹂。她跑过那片刚刚栽好的红柳苗,跑过那条新挖的引水渠,渠底还铺着卵石,水还没通,但她跑过的时候,渠沿上几只正在啄食沙粒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她头顶绕了半圈,又落回远处。她的喊声顺着风传出去,传过那片翻好的黍子地,传过那排新盖的土房,传到村口。
萧寒正拄着骨杖站在村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沙枣树下。那根骨杖是他从废墟深处带出来的,通体莹白,杖头被摩挲得光滑如玉,此刻被他握在右手掌心,指节微微发白。他的左腿是好的,稳稳地扎在地上,右腿却微微蜷着,脚尖虚点着地,膝盖处缠着的那圈旧布条下,隐隐透出一点肿胀的弧度。阴天快来了,寒气从地底往骨头缝里钻,右腿的旧伤又开始钝钝地疼,那种疼不尖锐,却绵长,像有一根细针在膝盖的骨缝里来回捻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眉骨高而阔,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睛。但他的眼珠是活的,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东边那些涌过来的云层,瞳孔深处映着云影的移动,像两口幽深的井里沉浮着暗色的水纹。
阿萝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胸脯一起一伏,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腮边留下一道道泥痕。“哥哥,你听到了吗?打雷了!春天的雷!”她伸手去拽萧寒的袖口,那袖口是粗麻布的,洗得发白,被她攥出几道皱褶。
萧寒垂下眼,看着她那张因为奔跑而涨得通红的小脸,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不是雨。”他说,嗓音低而沉,像砂纸打磨过的木面,“是春雷。雷响了,地气通了,该种地了。”
“那明天种?”阿萝仰着脸问,眼里的光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明天种。”萧寒说。他抬起左手,那只手的掌心布满了厚茧,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此刻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阿萝额角的汗,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今晚把种子再筛一遍,肥再翻一遍,明早天不亮就下地。”
阿萝使劲点头,两只羊角辫在脑袋两侧甩来甩去,辫梢上扎的红头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她转身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铁骸叔!马熊叔!火炼姐姐!明天下地了!哥哥说明天种地了!”她的声音在村子里传开,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土房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铁骸从东边第三间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旱烟杆,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脸沟壑纵横,像一块被风沙啃了半辈子的老石头,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乱蓬蓬的短须,但那双眼睛是亮的,目光落在阿萝身上,带着一种老父亲般的温和。“喊什么喊,耳朵又不聋。”他嘴上这么说,却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框上磕了磕,转身回屋去翻那袋黍种了。
马熊从粮仓那头走过来,两条胳膊粗得像树桩,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带起一阵轻微的震动。他刚卸完一车肥,浑身上下冒着腾腾的热气,光着膀子,背上的汗珠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亮,一道道肌肉的纹理像犁过的地垄。他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三千亩,一天种完,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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