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的风,吹得比沙漠的风还快。
其实真正的丰收,不只是田里的黍子,是人心里的那股劲儿。这股劲儿原本像枯河底的石头,干巴巴的,没棱没角,被风吹日晒都磨平了。可今年不一样,这一粒粒黍子,一筐筐麦穗,像是往干涸的河床里注了水,石头们重新有了光泽,有了棱角,有了彼此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就连村里的孩子们,走路都挺起了小胸脯,见人咧着嘴笑,露出豁了的牙。
萧寒一大早被鸡叫吵醒,披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狼皮褂子,拄着骨杖站在屋门口。清晨的风裹着粮食的陈香和灶台的烟火气,从村西的谷场一路漫过来,漫过他的鼻尖,漫到他心里。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上面隐约有一道赭红色的光,像伤口刚结了痂,正在慢慢痊愈。
集市上的消息传得比风快。
先是那几个常年往盐镇贩粮的商人,他们赶着驴车,颠颠簸簸地来了,原想着按老规矩压价——沙漠里的村子,粮总是不够的,不卖给商人,就得烂在仓里。可他们到了薪火村粮仓跟前,嘴张了老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
那粮仓新搭的,是用硬土夯起来的圆顶仓,四壁抹了草泥,顶上覆着干草。仓门敞着,里面黍子堆得冒了尖,像一座金山。旁边还有两个同样大小的仓,一个装麦子,一个装豆子和干菜。几个粮商对视一眼,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领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吴,常年跑这条线,跟沙漠里十几个村子都熟。他搓着手,堆出一脸笑,想凑到萧寒跟前说几句好话。萧寒正蹲在仓门口,拿着一把黍子,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那是太阳晒透了的味道,干燥、温暖、踏实。
盟主,今年这粮……收得可真不少啊。吴商贩腰弯得很低,声音里带着试探,您看,这粮多了,放着也招虫,不如……让兄弟帮您往外销?价格好商量。
萧寒没抬头,把那把黍子放回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卖。
吴商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盟主,您别急着拒……往年这粮价,都是咱们商帮给抬上去的,要不您这粮,卖不出好价——
今年不卖粮。萧寒站起身,骨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他这才抬眼,看着吴商贩那张油光光的脸,我们自己吃。
您这……这么多粮,吃得完吗?
吃不完存着。
存着也招虫啊——
存不完明年当种子。
吴商贩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对上萧寒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话就咽回去了。那双眼睛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可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沉,像是深水潭,你看得见底,可你知道底下面还有更深的什么,碰不得。他干笑了两声,拱拱手,带着几个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旁边看着的马熊了一口,吐在地上的唾沫都带着一股子痛快劲儿。以前这些龟孙子,趁我们粮荒的时候,一升黍子换一只羊,一斗麦子换一个娃,欺负人欺负到家了。今年可算轮到他们吃瘪了!
萧寒没应声。他转身往村里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骨杖在黄土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像是给这条路做记号。
消息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最先传到的是东边的黄羊滩。那个地方,萧寒没去过,但听人说起过。说是滩,其实是一片盐碱地,春天泛白,夏天泛红,除了骆驼刺和沙蒿,什么正经庄稼都不长。黄羊滩的人靠天吃饭,一年到头种那几十亩薄地,收成好的时候,黍子能打个三五百斤,够吃半年。收成不好的时候,就挖野菜、剥树皮、啃草根。
孙村长是夜里接到的信儿。一个过路的猎户告诉他,薪火村今年大丰收,粮仓堆满了,人丁也旺了,新盖的土房一排一排的,跟镇子似的。孙村长正蹲在自家土炕上补鞋,针线在煤油灯底下穿来穿去,听到这话,手指头一哆嗦,针扎进肉里,血珠子冒出来,他都没觉着疼。
你说什么?薪火村?那个以前就几十户人的薪火村?
就是那个。猎户啃着干饼子,含含糊糊地说,人家现在可了不得,联盟都搞起来了,周边好几个村都加了进去,分粮、分地、修水渠,日子过得……啧啧。
孙村长一夜没睡着。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听着隔壁屋里老妻的咳嗽声,听着外面风刮过房顶呜呜的响。他想起去年春天,黄羊滩断粮,他跟村民去挖沙葱,走了二十里地,挖回来一小筐。孩子们饿得直哭,他把沙葱剁碎了熬汤,一人分一碗清汤寡水,自己只喝了点汤底子。那些汤底子苦得发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了。把家里剩下的那袋子沙枣倒出来,挑了大个的、没虫眼的,装了满满一袋,扎紧口子,搭在驴背上。老妻追出来,喊他:当家的,你去哪儿?
去薪火村。他头也不回,求条活路。
驴子瘦,走得慢。孙村长牵着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地里走。一百二十里路,他走了两天半。路上只啃了两块干饼子,喝了几口路边的沟渠水。那水是浑的,咽下去嗓子里像有沙子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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