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薪火村的时候,正是午后。太阳大,晒得头皮发烫。他站在村口,整个人像一棵被晒蔫了的草,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眼眶凹进去,颧骨高高地耸着。那袋子沙枣还驮在驴背上,他舍不得吃一颗。
村口有几个孩子在追着一只皮球跑,叽叽喳喳的,笑声脆得像打碎的瓷片。孙村长看着那些孩子,脸圆圆的,腮帮子鼓着,跑起来虎虎生风,没有一个是瘦得脱了相的。他站在那儿,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您找谁?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跑过来,仰着脸问他。小姑娘眼睛很大,黑亮亮的,像两粒水洗过的石子。
我……我找你们当家的。孙村长的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刮铁。
小姑娘回头喊了一声:阿萝姐!有人找哥哥!
过了一会儿,萧寒拄着骨杖走出来了。孙村长看着他,心里先是一愣。他以为一个能拉起这么大联盟的人,应该是个壮得像铁塔似的汉子,可眼前这个人,瘦,高,骨头架子支棱着,脸色苍白,颧骨上有一点不正常的红,像是常年有病的样子。可那双眼睛一抬起来,孙村长就明白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病气。
你是?萧寒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孙村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这一路走了一百二十里,忍了一百二十里的泪,可这一刻,膝盖一沾地,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说不出话来。
起来。萧寒用骨杖挡住了他的胳膊肘,轻轻往上抬了抬。别跪。
孙村长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把泪憋回去,抬起头,鼻头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当家的……我们黄羊滩……想入盟。
萧寒低头看着他。入盟有规矩。
什么规矩?您说!
不抢。不偷。不欺生。谁犯了,赶出去,永不录用。
孙村长使劲点头,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守!我们都守!我们黄羊滩的人,穷是穷,可骨头是正的,偷鸡摸狗的事,从来没人干过!
萧寒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入盟有粮分。
孙村长的眼睛亮了,像油灯里添了新油。
但也要干活。萧寒继续说,地一起种,渠一起挖,肥一起积。不干活的,没粮分。
孙村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里终于有了底气,我们都能干!我们有手有脚,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活干、没盼头!
萧寒点了点头,转头对旁边的铁骸说:带他去东边看看,那边空了几间土房,先给他们住下。
铁骸应了一声,走过来,拍了拍孙村长的肩膀。那巴掌又厚又重,拍得孙村长一个趔趄。老哥,走吧,我带你认认门。
孙村长跟着铁骸往东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萧寒喊了一声:当家的!我那袋沙枣——是给您的礼!
萧寒摆了摆手。留着自己吃。
孙村长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得慌,最终只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跟着铁骸走了。他的步子比来时快多了,那双穿了两年多的破鞋踩在薪火村的硬土地上,咯吱咯吱响,可他觉得那声音好听。
黄羊滩入盟的消息传开,七村变成了八村。
黄羊滩的人搬来了一部分。说是搬,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几床破被子,几口豁了边的锅,几把锈了的锄头。男人们背着铺盖卷,女人们抱着孩子,像一群迁徙的沙雀,排着队,从东边的土路上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薪火村东边新盖的土房,是入秋时联盟的人一起夯起来的。土墙又厚又实,顶上铺了厚厚的芦苇,抹了一层草泥。房子不大,一间一间的,每间能住四五口人。黄羊滩来了二十几户,刚好住满。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男人们就下了地。地里的秋黍子刚收完,剩下的茬子还在地里,得翻出来晒干当柴烧。女人们没闲着,有的去伙房帮忙做饭,有的去河边洗衣服。孩子们怯生生的,缩在大人腿后面,偷偷看着薪火村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阿萝注意到了。她蹲下来,朝一个躲在娘身后的黄羊滩小姑娘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丫丫。
丫丫,来,姐姐带你去看草药。阿萝从兜里掏出一颗野枣,红彤彤的,递过去。给你吃。
丫丫看着那颗野枣,咽了口唾沫,慢慢伸出手,接过去,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还有更甜的呢。阿萝拉着她的手,走,我教你认甘草根,那个嚼起来更甜。
小姑娘被拉走了,剩下的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了上去。薪火村的孩子们大方,主动拉着新来的小伙伴,指给他们看村里的兔子窝、麻雀巢、还有挂在墙上的红辣椒串。不一会儿,两群孩子就玩到了一块儿,追着皮球在村巷里疯跑,扬起一路黄尘。
孙村长自己也没闲着。他安顿好村里人,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天还蒙蒙亮,他就蹲在院子门口磨锄头。那锄头是他从黄羊滩带来的,刃口钝了,他用石头磨了半天,磨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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