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哥,这么早?铁骸扛着一把铁锹从旁边路过,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
睡不着。孙村长站起来,把锄头往肩上一搭,铁骸兄弟,今天去哪儿干活?
去渠上。西边那段水渠得加深了,明年地要扩,水得跟上。
走!我跟你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渠边。那水渠是薪火村的命根子,从西边的泉水眼一路挖过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褐色的长蛇,从戈壁滩上蜿蜒而过。渠壁抹了草泥,结实得很,水流在里面哗哗地淌,清澈见底。
孙村长蹲在渠边,用手摸了摸渠壁。那草泥抹得又平又光,他的手指划过去,一点都没刮手。铁骸兄弟,你们这水渠挖得真好啊。他感叹着,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羡慕,又深又直,水流得多痛快。我们黄羊滩要是有一条这样的渠,那片盐碱地都能变良田。
铁骸把铁锹插进土里,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重新攥紧锹把。那是。盟主亲自设计的。他脑子好使,画出来的渠线,水自己就顺着流,一点都不浪费。你那边要是有水,也能种地。
我们那边就是没水啊。孙村长蹲在那儿,叹了口气。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眼前画了个圈,地倒是有,我家旁边那一片,少说三四百亩,都是荒地,长满骆驼刺。要是能浇上水,那地种黍子,一亩少说打两百斤。三四百亩……那就是六七万斤啊!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激动起来了,声音都颤了。可激动完了,又慢慢落下去,像火堆上泼了一瓢冷水。可没水,啥都是白搭。
那就挖渠。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村长一回头,萧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他拄着骨杖,披着那件狼皮褂子,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睛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褐色的戈壁滩,眼神很平,又很深。
把水引过去。萧寒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有了水,就能种。
孙村长的眼睛先是瞪大了,然后眼眶慢慢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噎在那儿。然后他一声又跪下了,这一次比上一次还干脆。
当家的!他的声音破了,带着哭腔,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萧寒皱了皱眉,骨杖伸过去,挡住他的膝盖。别跪。起来。
孙村长不起来,仰着脸,满脸是泪,鼻涕都流出来了。当家的,你不知道,我们黄羊滩那地方,旱起来三年不下雨。去年秋天,我家那口子病了,连口热水都烧不起——柴火都不够,冬天冻得娃子们缩在炕上不敢下地——当家的,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哪个人像你这样,白白给人地,白白给人粮,啥都不图——
起来。萧寒的声音沉了一点,骨杖在他胳膊上敲了一下。
孙村长抽噎着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吸着鼻子,努力把情绪压回去。我……我失态了。当家的,你别见怪。
萧寒看着他,半晌没说话。然后他转身,往村子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明年,联盟的地再扩两千亩。连上你们黄羊滩的地。
孙村长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铁骸在他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后背,差点把他拍趴下。孙老哥,别愣着了。跟着盟主干,有盼头。
春耕还没开始,准备已经如火如荼地铺开了。
两千亩新地,不是个小数目。薪火村周围的荒地多,可大多是沙地和盐碱地,得先翻一遍,把草根树根刨出来,把石头拣出去,再往地里掺沙土、草木灰和羊粪。联盟里九个村,两千五百多口人,没有一个人闲着。
天刚蒙蒙亮,地里就有人了。男人们排成一排,挥舞着锄头、镢头、铁锹,一锄头下去,土块翻起来,草根扯出来。他们的胳膊上、脸上、脖颈上全是汗,在早晨的冷风里冒着白汽。没有人偷懒,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地越多,粮越多。粮越多,日子越好过。
萧寒拄着骨杖在地头站着,看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抓起一把翻出来的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是灰褐色的,有点沙,可是捏紧了能成团。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碱味。
碱重。他对旁边的火炼仙子说,得多沤肥。明年春天种之前,把羊粪和草木灰混进去,沤上一个月。
火炼仙子正在那边指挥妇人往地里抬粪筐,听到这话,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我那几缸沤好的肥,再捂一个冬天,开春正好使。
另一边,阿萝带着孩子们在种树。薪火村的地头光秃秃的,风一来,沙土就满天飞。去年秋天,阿萝带着孩子们在路边种了一排红柳和沙枣树,当时还只是筷子高的小苗,现在再看,已经长到小腿高了。绿油油的枝条在风里摇,根扎在沙土里,把土牢牢固定住。
来,今天种这儿。阿萝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小坑的位置,每个坑隔一步远。把坑挖深一点,根才能扎得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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