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车排成两列,二十辆。车是新打的,轱辘用沙榆木箍了三层铁皮,车板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里是黍子面,磨得细细的,散发着粮食才有的那种甜暖的香气。旁边挂着风干的羊肉条,一条条硬得像棍子,敲在车帮上梆梆响。盐巴用羊皮口袋装着,扎紧了口,沉甸甸地搁在车底。草药捆成小把,用红柳条扎着,挂在车辕上,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响。还有铁器——箭头、刀坯、犁铧——都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阿萝的包袱单独放在最后一辆车上,萧寒亲手绑的。包袱不大,可是里面那包银针萧寒用三层油布裹了又裹,针包外面裹着石婆当年包针的那块旧蓝布,蓝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穗。
姜师傅蹲在车轱辘旁边,用一块破布细细地擦着车轴。他年纪大了,背驼得像一张弓,头发白得像芦苇花,可是那双手依然稳当,拇指和食指捏着车轴转了一圈,听出一点微弱的吱嘎声,便从怀里摸出一小罐獾油,用指尖挑了一点抹上去。“好了,”他拍了拍车板,声音像老树皮在剐蹭,“跑上千里都不会散架。”
火炼仙子站在姜师傅身后,一身红衣已经洗得褪成了浅赭色,可那料子还是整整齐齐,领口袖口都锁了边,没有一根线头。她的头发用一根铁簪子绾着,髻上别了一朵干枯的沙枣花。她的脸比从前瘦了一圈,颧骨凸了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团烧不尽的火炭。她看了看姜师傅,又看了看萧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走过去把自己的药箱放到了阿萝的包袱旁边。
马熊正蹲在村口石碾子旁边,对着那头最壮的沙狼头狼说话。马熊的个子比铁骸还高一截,肩膀宽得像山,两条胳膊上盘着鼓胀的筋肉,可是他对那头沙狼说话时声音却压得很低,像个在哄孩子的妇人。“你走前面,”他粗大的手指戳了戳头狼湿润的鼻尖,“你是头,你得看路。路不好走,你就慢点。路好走,你就快点。咱们这两百号人,可都交给你了。”头狼歪了歪脑袋,用耳朵蹭了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噜,像在说知道了。
陈七站在车队最前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腰间挂着一块乌黑的铁牌,那铁牌被他的手指摩挲得锃亮,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剑”字。他的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可眉宇间已经有了一种老江湖的油滑和警觉,眼角总是微微眯着,像在不断地量度风的方向和远近。他看到萧寒从村口走出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去,靴子在沙地上踩出急促的细响。“萧盟主,残剑大哥在那边已经把路铺好了。”他说着,抬手往西一指,“过了土门关,就有咱们的人接应。”
萧寒点了点头。他没有看陈七,他的目光落在村口那些人身上。铁骸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王老汉。王老汉的腰弯得更厉害了,拄着一根枣木棍,脸上皱纹深得像犁沟,可是他把一只灰陶碗举过头顶,碗里盛着刚烧开的井水。“喝口水再走,”王老汉的牙掉了几颗,说话有点漏风,“路上找水不容易。”
萧寒走过去,接过那只碗。碗是粗陶的,带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他仰头把水喝了,水很软,带着井底青苔的清凉。他把碗还给王老汉,嘴唇上还沾着水珠子。“老叔,”他说,“地里的活儿慢些干,别累着了。”
王老汉眼窝一红,粗糙的手在碗沿上来回摸。“不累不累,地肥着呢,黍子长得可好。”他说着,声音就哽住了,“你……你路上要小心。瘸了一条腿,别走太快。累了就歇歇。饿了就吃,别扛着。阿萝还小,你多顾着她。”
阿萝从萧寒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红柳枝簪子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王爷爷,”她喊了一声,“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城里的糖。”
王老汉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哎,哎,好,糖好。你王爷爷还没吃过城里的糖呢。”他笑着,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萧寒把骨杖往沙地里顿了顿。他转过身,面向那两百人。他站在晨风里,左袖空荡荡地飘着,右臂握着骨杖,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声音不高,可是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出发。”
两百人动了。大车的轱辘吱吱嘎嘎地碾过沙地,沙狼的爪子踏出噗噗的闷响,人的脚步杂沓而整齐。阿萝走在萧寒右手边,小跑了两步才能跟上他的节奏。她回头看了一眼。薪火村在晨雾里慢慢变小,土墙矮下去,红柳树细下去,炊烟淡下去。铁骸站在村口那棵树下,像一尊泥塑的像,一动不动。她看到铁骸的右手抬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挥了一下。她也抬起手,用力地挥了两下。然后她扭回头,把下巴埋进皮袄的领子里,大步朝前走去。
走了三天。沙漠在他们脚下慢慢变了颜色。头一天还是金黄色的细沙,走在上面像踩在面里,一步一陷。到了第二天,沙粒变粗了,颜色从金黄变成灰白,踩上去硬邦邦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第三天早上,阿萝醒来从皮褥子里钻出来时,发现脚底的沙已经变成了碎石子,灰的、黑的、褐的,硌得脚心发疼。她蹲下去捡了一块,翻来覆去地看。“哥哥,这石头怎么是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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