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节过后的第三天,沙漠下了一场大雪。天还没亮的时候,风就停了,整个世界像是屏住了呼吸,然后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不是去年那种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像被砂纸蹭过,是鹅毛大雪。雪花大得能在掌心里看清每一根棱角,六瓣的,晶莹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飘悠悠地落下来,不急不慌,像是要把这沙漠千年的干渴一口气喂饱。
阿萝是被冻醒的。她的小屋里点着炭盆,炭是铁骸烧的沙柳枝,火不旺,暖意薄薄地裹在她的小皮袄上。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听见屋顶上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挠。她撩开兽皮门帘往外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天地全白了。白得晃眼。石头砌的仓顶上积了厚厚一层,像戴了一顶大白帽子;新修的土墙上挂满了雪沫子,每一道墙缝里都塞得满满当当;院子里那棵她亲手栽的沙枣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雪压得弯了腰,偶尔抖落一团,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阿萝“呀”了一声,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光着一只脚踩进了雪里。雪没过了她的脚踝,凉意从脚底板钻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却笑了。她站在院子里,仰着脑袋,雪花落在她的眉毛上、鼻尖上、嘴唇上。她伸出双手去接,那片雪花落在她红通通的掌心里,颤了颤,然后慢慢化成一滴圆圆的水珠,透过水珠看她自己的掌纹,清清楚楚的。她把那滴化了的水在衣服上擦干,又伸出手去接新的雪花。
“哥哥!”她喊着往萧寒的屋里跑,“哥哥,雪好大!”
萧寒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床沿上,骨杖靠在手边,身上穿着那件补了三四个补丁的羊皮袄,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他听见阿萝的脚步声,抬头看向门口。阿萝掀帘子进来时,带进了一股冷风和几片雪花,落在他的被面上倏地化了。阿萝的脸冻得红彤彤的,鼻尖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雪水,眼睛里跳着兴奋的光。
“哥哥,雪好大。”她重复了一遍,跑到窗边踮着脚往外看,“比去年大多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口。他已经可以不用拐杖走几步了,但下雪天地滑,他不敢大意。骨杖点在门前的石阶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脆响。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新鲜干净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胸腔里凉透了,整个人都精神了。
“雪大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因为喉咙里还有早晨的喑哑,“雪大了,明年墒情就好。墒情好了,黍子就长得壮。”
阿萝不太懂“墒情”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哥哥说得对,哥哥说的一切都对。她站在萧寒旁边,比了比他的肩膀,发现自己已经长到他胸口那么高了,去年这时候还只到他腰呢。她把手心里的雪水擦干,又伸出去接。这一次接了好几片,看着它们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洼透明的水,她凑过去喝了一口,凉得直缩脖子。
“哥哥,雪化了能喝吗?”
“能。”萧寒低头看她,“但别喝太多,凉。”
阿萝点点头,把那洼水倒在雪地里,又伸手去接。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像十根小红萝卜,但她不觉得冷。去年的这时候她在干什么?她在红柳洼的王老汉家里,蜷在灶台边上吃着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黍子粥,心里想着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今年呢?她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看雪,接雪,喝雪水,因为仓里有粮,她知道不用饿肚子了。
雪下了三天三夜,没有停的意思。刚开始还带着些欣喜,到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的刹那,铁骸这个在沙漠里活了大半辈子的汉子都愣在了门槛上。沙漠变成了白色的海,那些起伏的沙丘变成了白色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的,看不见一点沙黄。盐湖变成了白色的镜子,平平整整地铺在远处,倒映着铅灰色的云,风刮过去,雪沫子打着旋儿,像湖面上起了细密的皱纹。路被封得严严实实,前一天还踩得出来的脚印一夜之间全没了,门前的台阶只能看见最上面那一级。出不了门,打不了猎,取不了水。村里的男人们站在自家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都踩在齐膝深的雪里,脸上却没有半分往年那种焦灼。
因为今年没有人怕了。
仓里有粮,圈里有羊,窖里有菜。铁骸早上带着两个年轻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到仓房门口,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冻住的木门拽开。门一开他就看见那些粮袋,整整齐齐地码着,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黄的黍子,褐的糜子,黑的豆子,一袋一袋沉甸甸地蹲在那里,像一群老老实实的胖汉。铁骸伸手拍了拍最近那袋黍子,拍得手心发麻。“五万三千斤。”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又念了一遍,“五万三千斤。”他咧嘴笑了,大冬天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够吃两年。省着吃,够吃两年。铁骸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来没有过“够吃两年”这四个字的好处。他小时候跟着爹讨饭,冬天是最难熬的,三天吃不上饭是常事,他爹饿得趴在沙窝里起不来,是路过的商队扔了半个馕才救了命。后来自己长大,能打猎了,但冬天猎物也少,一只沙狐剥了皮能换一捧米,那捧米煮成粥,全家人一人分两碗,然后肚子还是空的。现在呢?五万三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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