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浆结束后的第十天,黍子熟了。
不是一下子熟的,是一点一点熟的,像小孩子长个子,悄没声息地,一天一个样。
阿萝每天都在地里转。她记得清清楚楚——灌浆结束后的第一天,黍穗还是青的,青得像盐湖边的芦苇,捏起来软塌塌的,指甲一掐,能掐出白色的浆汁来,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第三天,穗子的尖儿开始泛黄了,淡淡的黄,像被太阳烤焦了一点点,只有蹲下来凑近了才能看出来。第五天,黄从尖儿上往下走,走了三分之一,穗子中间的籽粒也硬了些,捏起来不再是软塌塌的,有了那么一点点分量。第七天,黄走了大半,穗子沉了,风一吹就开始弯腰,不像以前那样直挺挺地戳着,而是有了成熟的姿态,像怀了孩子的女人,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地走。
到了第十天,地头上的那几块先熟了。穗子从青变黄,从黄变金,金灿灿的,在太阳底下发光,远远一看,像铺了一地的金子。穗子上的籽粒一颗一颗鼓胀胀的,把外面的壳撑得紧紧的,好像稍微再用点力,就要爆出来似的。阿萝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株黍子。穗子扎手,每一粒都硬邦邦的,像小石子,搓一搓,壳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金黄的米粒,圆滚滚的,胖嘟嘟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她把米粒放在手心里,数了数,一粒、两粒、三粒……一穗上至少有上百粒,比去年多了整整一倍。
然后是地中间的那些,也跟着黄了。站在地头望过去,一片一片的黄,从地头漫到地尾,从东边漫到西边,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最后是地角地梢的那些,也黄了。那些地方土薄,石头多,水也浇不到,往年收成最差,穗子又小又瘪,像癞子头上的头发,稀稀拉拉的没几根。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连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黍子也长得齐腰高,穗子沉甸甸的,弯着腰,像在给人鞠躬。
风吹过来,三百亩黍子一起晃,穗子碰着穗子,沙沙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阿萝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听明白了——它们在说,熟了,熟了,快来收吧,再不收我们就要掉地上了。
阿萝听懂了。她蹲在地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把裤腿扎紧了,又把手掌上昨天磨破的地方用布条缠了缠,然后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黍子的味道,甜甜的,暖暖的,像妈妈煮的粥。她闭上眼睛,让那股味道在鼻子里多待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转身往回跑。
天还没亮透,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白,像一面磨过的铜镜,照着大地。月光洒在黍子地上,把金黄的穗子染成银白的,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层霜。阿萝跑在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土,踩上去噗噗地响。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细的麻绳,拖在她身后。她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不是因为跑得急,是因为激动。三百亩黍子,五万三千斤,她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在做梦。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不是梦,是真的。
她跑进村里,村里静悄悄的,鸡还没叫,狗还在睡。她跑过石头垒的矮墙,跑过新搭的草棚,跑过堆满石刀的磨坊,一直跑到萧寒住的那间土屋前。土屋的门是用荆条编的,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阿萝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口透进来一点月光,照着土炕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哥哥!”阿萝扑过去,跪在炕沿上,伸手推了推萧寒的肩膀。萧寒的肩膀硬邦邦的,骨头硌手,阿萝每次碰到都觉得心疼,但今天她顾不上了。“哥哥,黍子熟了!”
萧寒没动。阿萝又推了推,推得更用力了些。“哥哥,你醒醒,黍子熟了!”
萧寒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慢慢地睁开眼,眼珠浑浊,瞳孔散着,好一会儿才聚起来,看清了面前这张脸——阿萝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翘得老高,笑得像朵花。
“熟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
“熟了!”阿萝使劲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一缕一缕地垂下来,搭在脸两边,“全熟了!地头上的熟了,地中间的熟了,地角地梢的也熟了!我刚才去看了,穗子金黄金黄的,一粒一粒硬邦邦的,搓都搓不碎!”
萧寒看着她,慢慢地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儿。先是撑着胳膊把上半身撑起来,然后用手把那条断腿搬到炕沿下,再然后拄着骨杖,一点一点地站起来。骨杖戳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他的身子晃了晃,阿萝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细,皮包着骨头,阿萝一只手就能圈过来,但就是这根细细的胳膊,撑起了七百多口人的天。
“走。”萧寒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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