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人同时弯下腰,像风吹过麦田,齐刷刷地倒了一片。两千多把石刀同时挥动,在晨光里闪着光,像两千多颗星星落在了地上。两千多捆黍子同时倒下,整整齐齐地躺在垄沟里,穗子朝东,根朝西,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
那场面,阿萝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跟在萧寒后面,萧寒割一行,她捡一行。萧寒的右腿断了,不能蹲,只能坐着割。他在地上铺一块兽皮,坐在上面,把骨杖横在膝盖上,左手抓一把黍子秆,右手挥刀,咔嚓一声,黍子齐根断了。他割得很慢,但割得很仔细,每一刀都准准的,不浪费一根黍子秆,不漏掉一穗黍子。割下来的黍子他整整齐齐地码在身后,穗子朝同一个方向,根朝同一个方向,像用尺子量过的。
阿萝把那些黍子抱起来,扎成捆。扎捆用的是黍子秆本身的韧性,挑几根长一点的,绕两圈,一拧,一别,就扎结实了。她扎得很紧,捆扎得结结实实的,抱起来不会散。扎好了,她抱起一捆,走到田埂上,码在那一堆金色的小山上。一捆,两捆,三捆……她记着数,半天的工夫,她一个人就码了二百多捆。
她的手上磨出了血泡。先是右手,掌心的位置,磨出一个,黄豆大,透明的,里面全是水。她没在意,继续干活。水泡磨破了,皮翻起来,露出里面嫩红的肉,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沾在黍子秆上。她还是没在意,用嘴吸了吸伤口,吐了口唾沫抹上去,继续干活。然后是左手,也磨出了血泡,一个两个三个,最大的那个有指甲盖大,泡壁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血水在晃。她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阿萝,你歇歇。”火炼仙子心疼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看见那些血泡,眼圈红了,“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你看看这手,都成什么样了?”
“不歇。”阿萝把手抽回来,摇着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黍子不等人。熟了不收,就落地里了。落了,就白种了。白种了,就白忙活了。白忙活了,冬天就没得吃了。没得吃了,就得饿肚子。饿肚子,就……”她说不下去了,因为火炼仙子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这孩子啊。”火炼仙子一把抱住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阿萝的头发上,“跟你哥一个样,犟得要命。”
阿萝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她靠在火炼仙子怀里,闻到她身上那股烟火味,心里暖暖的,酸酸的,眼睛也湿了。但她还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抬起头,冲火炼仙子笑了笑。“火炼姨,不疼的,真的不疼。你看,我手上有茧子了,去年磨出来的,今年就不容易破了。”
火炼仙子松开她,捧着她的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阿萝的手小小的,十个指头像十根小胡萝卜,指关节粗粗的,手背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是割黍子时被叶子划的。掌心的茧子黄黄的,硬硬的,像贴了一层树皮。火炼仙子看着看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别哭呀。”阿萝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丰收了,应该笑,不能哭。”
火炼仙子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对,笑,咱们笑。”
收割从清晨持续到傍晚。太阳升起来,从东边爬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像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天上慢慢滚动。没有云,没有风,太阳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烫,汗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地上,哧的一声就蒸发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但没有人停下来。两千多人,老的七十多,小的七八岁,没有一个偷懒的,没有一个叫苦的,没有一个喊累的。王老汉割着割着,腰疼得直不起来了,就跪在地上割,膝盖磨破了,血渗出来,把裤子染红了,他也不吭声。老张头割着割着,手上的老茧裂开了,血顺着石刀的柄往下流,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割。李寡妇割着割着,嗓子干得冒烟,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她用舌头舔了舔,舔得满嘴血腥味,但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铁骸带着几个壮劳力,在地头支起几口大锅,烧了几锅开水,往里撒了一把盐,给干活的人补充盐分。一锅水烧开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抢光了,再烧一锅,又抢光了。人们渴坏了,一碗一碗地灌,灌完了抹抹嘴,转身又进了地。
太阳落山的时候,三百亩黍子全割完了。
一粒不剩,一根不落。
黍子秆堆在田埂上,一堆一堆的,像一座一座金色的小山。阿萝站在最高的那堆旁边,踮起脚尖也看不到顶。她绕着那堆黍子走了一圈,走了一百多步才走完一圈。她伸手从堆上抽出一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金黄的米粒蹦出来,跳得老高,像一群欢快的小虫子。
“过秤!”铁骸大喊一声,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颗粒归仓!五万三千斤黍子堆满七村粮仓
各村过各村的秤。石头砌的秤台,用麻绳做的秤杆,用石头磨的秤砣,土是土了点,但准得很,一斤是一斤,一两是一两,谁也骗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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