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洼的黍子先过秤。王老汉站在秤台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挺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秤杆。黍子一捆一捆地抬上去,秤杆子一翘一翘的,他的心也跟着一翘一翘的。一万斤,两万斤,三万斤……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加,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发抖,嘴唇一点一点地哆嗦。到了四万斤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到了四万五千斤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到了四万八千斤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四万八千斤!”记账的人大喊一声。
红柳洼的人欢呼起来,喊声震天响。四万八千斤,比去年多了五倍,比前年多了十倍,够全村人吃两年半。王老汉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才被两个年轻人架起来。他的眼睛哭得通红,鼻子一把泪一把的,但嘴是笑着的,笑得合不拢,露出几颗黄黄的、缺了角的牙。
石头沟的黍子过秤了。五万一千斤!老张头站在秤台旁边,听到这个数字,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面朝石头沟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了。他跪在地上,朝石头沟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他哆哆嗦嗦地说:“列祖列宗,石头沟的列祖列宗,你们看见了没有?五万一千斤!石头沟从来没有收过这么多的粮食!从来没有!你们在天上看见了没有?”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
碱洼子的黍子过秤了。五万斤整!李寡妇听到这个数字,没哭,也没笑,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捧起一把黍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她闻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站起来,把黍子装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说了一句:“回去给孩子们煮粥喝。”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但她不想让别人看见。
三道梁的黍子过秤了。五万二千斤!赵石匠听到这个数字,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没听见似的。但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石刀,就是他自己磨的那把。他看了看刀,刀刃已经卷了,磨得只剩下薄薄的一片。他把刀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拍了拍,继续往前走。
最后是薪火村的黍子。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一捆一捆地过秤。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颤。黍子一捆一捆地堆上去,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加。两万斤,三万斤,四万斤……到了四万五千斤的时候,火炼仙子回头看了一眼萧寒。萧寒站在她身后,拄着骨杖,面无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在抖,骨杖在手里微微地颤着,像风中的树枝。
“五万……五万三千斤!”火炼仙子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尖的,细细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所有人都安静了。
五万三千斤。
七个村子加起来,五万三千斤。
比去年多了好几倍。够七百多口人吃两年。还有多的,可以拿去跟沙漠外面的人换东西,换盐,换铁,换布,换一切需要的东西。
欢呼声震天响,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把远处的沙雀都吓得不敢落地。人们笑着、喊着、跳着,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黍子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人把黍子抛向天空,金黄的米粒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笑脸上。
阿萝也捧起一把黍子,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一股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还有一股像雨水的味道,还有一股像泥土的味道。她把黍子贴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舒服极了。她把几粒黍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生黍子不好吃,硬邦邦的,咯牙,但她嚼得很香,因为这是她自己种的,自己浇的,自己割的。
“哥哥。”她跑到萧寒面前,举着那把黍子,眼睛亮晶晶的,“你尝尝,可甜了。”
萧寒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他伸出手,从她手心里捏了几粒黍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嗯,甜。”
阿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把剩下的黍子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里,拍了拍,像装了什么宝贝似的。
萧寒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阿萝。”
“嗯?”
“你长大了。”
阿萝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全是血泡和茧子,胳膊晒得黑不溜秋的,衣服上全是泥巴和黍子叶的汁水,绿一道黑一道的,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她再看看萧寒,他坐在那里,骨杖横在膝盖上,脸上全是汗和灰,头发乱得像鸟窝,胡茬子三天没刮了,乱糟糟地长了一脸。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就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哥哥你也长大了。”她笑着说,“你都长胡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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