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鸟不敢落了。它们在天空盘旋,绕了好几圈,远远地看到地头站着人,就不敢下来了,扑棱着翅膀飞回了盐湖边。马熊高兴坏了,拍着大腿说:“娘的,几个草人就管用了!”
第二天,鸟又来了。它们先在天空飞了一圈,仔细观察那些“人”。草人不会动,不会走,不会发出声音,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呼啦呼啦地响,但就是不动弹。有几只胆子大的沙雀降低了高度,贴着草人的头顶飞过去,草人没反应。又有一只更胆大的,直接落在了草人的肩膀上,还歪着脑袋啄了啄草人的帽子。
草人纹丝不动。
那只沙雀蹲在草人肩膀上,拉了一泡屎,然后得意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招呼同伴:过来吧,没事,这不是人,这是假的。
呼啦一下,几百只沙雀落进了地里,啄苗的啄苗,拉屎的拉屎,好不热闹。马熊气得直骂娘,拿石头砸,砸死两只,但鸟太多了,根本砸不过来。他跑到地头,一脚把那个被鸟拉了屎的草人踹倒了,嘴里骂骂咧咧:“你们这些扁毛畜生,等老子编个网,把你们全扣了!”
“用网。”姜师傅说。
姜师傅是村里最会编东西的人。他年轻的时候跟着商队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外头的人用网捕鸟。他找了粗麻绳,又找了几根又细又韧的红柳条,蹲在院子里编网。他的手很巧,枯瘦的手指上下翻飞,麻绳在柳条间穿梭,打结,拉紧,再打结,再拉紧。阿萝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迷。
“姜爷爷,你怎么会编这个?”
“年轻的时候学的。”姜师傅头也不抬,“当年在河西走廊,看见回回人用这个捕鸟,学了几天。没想到老了用上了。”
“能抓到鸟吗?”
“不是抓。”姜师傅纠正她,“是吓。鸟怕网。它们看到网,就不敢落。”
网编好了,很大,一丈见方,网格细密,挂在几根木杆上,支在地头。风吹过来,网轻轻晃动,麻绳在风里发出嗡嗡的声音。鸟飞过来,远远地看到那张晃动的网,不敢落,掉头飞走了。
但网只有几张,三百亩地,支不过来。
“敲锣。”铁骸说。
铁骸从村里翻出几面破锣。这些锣还是当年村里的戏班子留下的,戏班子早就散了,锣也锈得不像样子,铁骸用砂纸磨了磨,凑合还能用。他把锣挂在不同的地头,叫人轮流敲,当当当,声音大得震耳朵。鸟被吓跑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因为它们发现,锣的声音虽然大,但它不会动,敲锣的人打一棒子换一个地方,敲一会儿歇一会儿,鸟就在歇的间隙落下来,吃饱了再飞走。
人不能一直在那里敲。地还要种,水还要浇,肥还要施,几百口人的吃喝拉撒都要管,哪有那么多闲人整天站在地头敲锣?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在地里啄食的鸟。鸟越来越多,从几十只变成几百只,从几百只变成上千只。盐湖边的沙雀几乎全来了,连平时不怎么吃粮食的沙鸡、斑鸠、乌鸦也来了,乌泱泱的一大片,落在地里,像铺了一层灰色的毯子。
他看着那些鸟,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阿萝站在他身边,紧张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让阿萝来。”萧寒说。
阿萝愣了一下。“哥哥,干啥?”
“唱歌。”
“唱歌?”阿萝眨了眨眼睛,没明白。
“鸟怕人。”萧寒说,“你在地头唱歌,鸟就不敢来了。”
阿萝蹲在地头,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她蹲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轻轻地唱起来。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风沙大,风沙急,妈妈护我不迷离……”
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妈妈教的歌,那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妈妈抱着她,在风沙里走,嘴里哼的就是这个调子。后来妈妈不在了,她有时候在梦里听到这个调子,醒来就忘了,但今天,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被鸟啄断的黍子苗,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首歌就从心里涌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刚开始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唱着唱着,她的声音大了一些,清清亮亮的,在清晨的空气里飘荡。风把她的歌声吹到黍子地里,吹到那些啄食的鸟身上。
鸟真的不来了。不是怕歌,是怕人。阿萝在地头,有人声,鸟不敢落。有几只胆大的想落,刚准备俯冲,听到歌声,翅膀一抖,又飞上去了。
但阿萝不能一直唱。她唱累了,停下来喝口水,鸟就趁机落下来。她一开口唱,鸟又飞走。她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嗓子都哑了。
“得有人一直在地头。”萧寒说。
从那天起,各村都派了孩子在地头唱歌。红柳洼有三个孩子,石头沟有两个,碱洼子有三个,三道梁有两个。都是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嗓子亮,精力旺,坐不住,让他们在地头唱歌,比让他们干别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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