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自家地里看看!”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呼啦一下散了。所有人跑回自家开的地里,弯着腰,眼睛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找。不一会儿,东边有人喊:“这边冒出来了!”西边也有人喊:“这边也有!”南边、北边,此起彼伏的喊声在沙漠上空回荡。
“我家地里有三株!”
“我家有五株!”
“我家没有,等等——有了有了!藏在一坨土后面!”
阿萝没有走。她蹲在萧寒身边,一块地一块地地帮他看。萧寒种的黍子最多,三百亩,光靠一个人是看不完的。阿萝跑遍了每一块地,膝盖跪在沙地上,磨得通红,但她不在乎。她每发现一株苗,就在旁边插一根小树枝做记号。
“哥哥,这块地有二十七株!”
“哥哥,盐湖边那块地最多,有五十三株!”
“哥哥,暗河边那块地还没动静,是不是种子不好?”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右腿在阴天里疼得厉害,骨杖拄着的地方被汗浸湿了,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眼睛从东边看到西边,从近处看到远处,扫过每一块地,每一个角落。阿萝跑回来,仰头看着他,觉得他眼里的光不一样了。那种光她见过。当年在沙漠里,所有人都快渴死的时候,他挖到了暗河,水从沙子里涌出来的那一刻,他眼里就是这个光。
“哥哥,你在想什么?”阿萝问。她仰着脑袋,下巴上还沾着沙子,眼睛亮亮的。
萧寒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那片嫩芽上。“在想秋天。”
“秋天怎么了?”阿萝歪着脑袋。
“秋天,能吃饱了。”
他说得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阿萝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她见过饿肚子的人。在那次饥荒里,她亲眼看到有人在路边倒下,再也没有起来。她记得那些人的眼睛,空洞的,灰蒙蒙的,像冬天的天。而现在,她哥哥的眼睛不是那样的,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不大,但很旺,像沙漠里挖出来的那捧暗河的水,不多,但够所有人活。
她又蹲下去,继续找苗。
出苗!三百亩黍子破土而出!生机勃勃!
苗出齐了,新的麻烦又来了。鸟。
沙漠里的鸟,和别处的鸟不一样。别处的鸟有虫子吃,有草籽吃,饿不死。但沙漠里的鸟不行。整个冬天,沙海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没有虫,连老鼠都钻到地底下去了。鸟们在寒风里捱了一季,饿得羽毛都掉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它们天天在盐湖边转,啄那些干枯的芦苇根,啄盐碱地上硬得像石头的土块,什么都找不到。
现在好了,地上长出了黍子苗。嫩绿的、水灵灵的、一掐就冒汁水的黍子苗,像绿色的火苗,一丛一丛地从褐色的土里窜出来。对鸟来说,这不是苗,这是金山,是摆在眼前的粮仓,是饿了一整个冬天之后,老天爷赐下的活命粮。
最先来的是沙雀。这种鸟不大,比麻雀还小一圈,灰褐色的羽毛,翅膀上有一道白边,飞起来像一片片枯叶在飘。它们成群结队地从盐湖边飞来,少说也有几百只,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灰色的云。
阿萝正在地里浇水,听到头顶上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哥哥!好多鸟!”
话音未落,鸟群就扑了下来。沙雀不怕人,饿急了的鸟更不怕人,它们像箭一样射进黍子地里,落在嫩苗上,嘴巴一张一合,咔嚓咔嚓地啄。嫩苗太脆了,鸟嘴一碰就断,就像用剪刀剪的一样,齐刷刷地断了。沙雀的动作快得惊人,一眨眼就能啄断三四株,脖子一伸一缩,把嫩尖吞下去,又去啄下一株。
阿萝扔下水桶,冲进地里,挥舞着双手,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鸟被惊飞了,但不是飞走,只是飞到地那头,落下来继续吃。阿萝又跑到地那头,鸟又飞到地这头。她跑来跑去,累得气喘吁吁,鸟却像跟她捉迷藏一样,从这块地飞到那块地,啄完这块啄那块。
等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已经有好大一片黍子苗遭了殃。那些被啄断的苗,只剩下一小截光秃秃的茎杆立在土里,顶上的嫩尖不见了,像一个个没了脑袋的士兵。光杆活不了,过几天就会枯死。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光杆,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使劲忍着,不让掉下来。
“哥哥,鸟吃苗。”她回头看着萧寒,声音里带着哭腔。
萧寒拄着骨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看了看地里那些被啄断的苗,又看了看远处盐湖边飞来的又一群鸟,沉默了一会儿。“赶。”
怎么赶?
马熊带着人在石头沟的地头扎了几个草人。他们找来干枯的红柳枝,扎成人的形状,穿上不要的破衣服,戴上烂草帽,远远看着,确实像个真人。马熊还在草人手里插了一把破扫帚,看着更像那么回事了。他把草人竖在地头,位置摆得刚好,让鸟从哪个方向飞过来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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