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子种下去后的第七天,第一株苗从土里钻了出来。
阿萝是第一个发现的。这些天,她每天都睡不踏实,天还黑着就醒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心里惦记着地里的种子。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东边的沙梁上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她就悄悄爬了起来。火炼仙子还在睡,她踮着脚尖走过炕沿,摸到门口,轻轻拉开门闩,吱呀一声,门开了。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沙漠里那股熟悉的干涩味道,她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迈了出去。
外面的天光很淡,沙地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白。阿萝光着脚踩在沙地上,沙子凉凉的,从脚趾缝里钻上来。她一路小跑到地里,蹲在田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刚翻过的土。土是褐色的,松软地铺在地里,一粒一粒的,像筛过的面粉。她看着看着,眼睛花了,土粒在她眼里晃动,分不清哪是土哪是苗。
但她没有走。她揉了揉眼睛,又蹲下来,把脸凑得更近。清晨的光线一点一点亮起来,沙梁上的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又变成了橘红色。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粒嫩绿。
那绿色太小了,比蚂蚁还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从褐色的土缝里探出头来,怯生生的,像一个刚睁开眼睛的婴儿。阿萝愣住了,她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气会把这粒嫩芽吹跑。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才确定那不是土粒,不是草屑,是真的苗。
“哥哥!发芽了!”
她站起来,转身就跑。光脚踩在沙地上,沙子溅起来,打在脚脖子上。她跑得飞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清晨的沙漠里传得很远很远。
萧寒在屋里就听到了。他正坐在炕沿上,用一条麻布带子缠右腿。阴天,腿疼得厉害,骨头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手很稳,一圈一圈地缠,每缠一圈,就拉紧一下,直到整条腿被勒得发白,疼才稍微压下去一些。听到阿萝的声音,他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猛地推开,阿萝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小脸蛋跑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里全是光。“哥哥,发芽了!真的发芽了!”
萧寒看着她,没说话。他垂下眼皮,把最后一截麻布带子塞进缠好的布圈里,然后拄着骨杖站起来。右腿一着地,钻心地疼,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别的表情。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出门。阿萝跟在他身边,急得不行,恨不得拽着他跑,但又不敢,只能小步小步地跟着,嘴里不停地念叨:“快点,哥哥快点,就在东边那块地,昨天还没看到,今早就冒出来了,就一粒,但它是绿的,真的是绿的,不是土,不是草,是苗……”
萧寒没有加快步伐。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村道,走过那棵枯死的胡杨树,走过那口老井。他的骨杖每戳一下地,就发出沉闷的一声“笃”,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阿萝走在他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急得直跺脚,但萧寒不急,他的眼睛看着地面,嘴角抿得紧紧的,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到了地头,萧寒停下来。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褐色的土地。清晨的阳光刚从东边沙梁上漫过来,斜斜地照在地里,把土粒的影子拉得很长。阿萝蹲下去,用手指着那粒嫩芽。“哥哥,你看,就在这儿。”
萧寒蹲下来。他的右腿弯不下去,整个身子几乎是摔下去的,骨杖撑在前面,稳住身体。他凑近那粒嫩芽,看了一会儿。芽真的很小,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展开,紧紧地抱在一起,像一个攥着的小拳头。颜色是嫩黄的,还带着一点透明的质感,能隐隐看到叶脉里流动的汁液。茎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颤巍巍地顶着那两片子叶,风一吹就晃,但就是不倒。
萧寒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地、极轻地碰了碰那片子叶。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湿润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新鲜的、青涩的味道。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这只粗糙的手碰到那粒嫩芽的时候,比任何东西都轻。
“活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
“活了!”阿萝跟着说,声音大得像在喊,又蹦了一下。
铁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萧寒身后,低头看着那粒嫩芽,看了半晌,憋出一句话:“真的活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被什么堵住了。
火炼仙子也来了,她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粒嫩芽,眼圈突然红了。“我在山上修行三百年,没种过地。原来种子种下去,真的会长出来。”她的声音有点颤。
马熊来得最晚,他刚从石头沟赶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粗声粗气地问:“哪儿呢哪儿呢?”阿萝指给他看,他趴在地上,脸几乎贴到土面上了,看了半天,猛地拍了一下地面,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娘的!真活了!”他喊着,眼眶却湿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红柳洼的、石头沟的、碱洼子的、三道梁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挤在这块地头,看着那粒嫩芽。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蹲着或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粒嫩芽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阳光照在它上面,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它是那么小,小到一不留神就看不见,但在所有人眼里,它比太阳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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