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凡去世后的第三个月,李振宏依然会在每天清晨六点半准时醒来,仿佛生物钟还固执地停留在需要送儿子上学的时刻。他会习惯性地做两份早餐,煎蛋,热牛奶。然后,在将其中一份端上桌时,动作猛然僵住,对着餐桌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陷入长久的沉默。
家,变成了一个由细节构成的刑场。
儿子房间的书包还靠在墙角,仿佛只是主人暂时离开。那本翻到一半的《恐龙百科全书》还摊在书桌上,一枚小小的腕龙书签夹在其中。衣柜里,属于小凡的衣服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正在逐渐消散的孩童气息。李振宏不敢整理,不敢触碰,任何一点改变都像是进一步的背叛。
深夜,他常常会无意识地走到儿子卧室门口,推开门,期待着能看到那个蜷缩在被子下的小小身影。然而,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无声的黑暗迎接他。有一次,他路过曾经带小凡去过无数次的市民公园,看到秋千上荡起一个穿着类似蓝色外套的孩子,他竟失控地冲了过去,在对方家长惊愕的目光中,狼狈地连连道歉,转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悲伤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变淡,反而像钝刀割肉,一下下,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妻子在一年前因病去世,小凡是他唯一的寄托,如今这寄托也断了。他站在公司摩天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城市,只觉得一片虚无。也正是在这种极致的虚无中,当他偶然从一个隐秘渠道得知“永恒之殿”的存在时,那被渲染为“生物重生技术”的一线希望,才像毒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倾家荡产?他早已一无所有。
“永恒之殿”并非坐落于繁华市区,而是隐匿在城市边缘一片被高压电网和茂密人工林环绕的封闭园区。建筑风格极简而冷峻,巨大的灰色立方体结构,窗户狭长,像一只只审视外界的冰冷眼睛。
接待他的陈博士,年纪似乎停滞在四十岁上下,眼神是他见过最平静的,平静到近乎空洞。他的白大褂下,手腕上戴着一块造型奇特的金属手环,偶尔会发出极其微弱的蓝光。
签合同时,条款冗长而晦涩,充满了“生物架构体”、“初始认知模块”、“自适应优化协议”等术语。李振宏几乎没细看,只是在签名处,用力地、几乎是刻印般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支付了首笔天文数字般的款项后,他获准在等待的十二个月里,定期前来“观察进度”。透过厚厚的观察窗,他看到了那个被陈博士称为“初始培养环境”的巨大舱体。淡蓝色的营养液中,悬浮着一个模糊的、正在形成的婴儿形态。无数纤细的机械臂环绕着它,喷头精准地沉积着活体细胞,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却令人心悸的嗡鸣。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殖、分化、构建,这种超越了自然规律的生长速度,本身就带着一种亵渎生命的诡异。
一次等待时,他在休息区遇到了另一位客户,一个衣着华贵却眼神憔悴的老妇人。她低声对着通讯器啜泣:“……不像,一点都不像我的茉莉……她笑的时候不是那样的,太完美了,假……”看到李振宏,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立刻噤声,匆匆离开。那片段的话语,像一根冰刺,扎进了李振宏本就忐忑的心。
还有一次,他无意中瞥见陈博士实验室虚掩的门内,一个显示屏上快速闪过一系列复杂的人体结构图,旁边标注着“迭代3.7优化方案”。陈博士背对着他,用一种近乎痴迷的语气对助手低语:“……看,这里的神经束连接效率提升了12%,情感模拟模块还是瓶颈,但‘学习’能力远超预期……我们正在接近……”门被助手关上,截断了后面的话。
李振宏强迫自己不去深想。他凝视着观察窗内那具日益成熟、与他儿子基因蓝图一致的身体,将那不断滋生的不安强行压下。这是希望,他必须相信这是希望。
“李小凡”被接回家的那天,天气晴好。孩子穿着崭新的衣服,皮肤光洁得没有一丝瑕疵,眼神清澈,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最初的几天,是小心翼翼的“适应期”。“小凡”的学习能力堪称恐怖。他只用了一天就掌握了所有家用电器的使用方法,甚至能指出扫地机器人路径规划的“非最优解”。他说话用词精准,语法规范,像一本行走的词典。
但恐怖,正藏匿于这种过分的“完美”之中。
家里的金毛犬“多多”,从“小凡”进门起就表现出极大的恐惧,它蜷缩在角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无论如何呼唤都不肯靠近新主人。一天晚上,李振宏发现多多食盆旁的自动喂水器出了故障,不停漏水。“小凡”走过去,只是用手指轻轻触碰了几个接口,水流便立刻停止。李振宏后来检查,发现接口处有微弱的、类似生物组织灼烧的痕迹。
“小凡”对食物的需求极低,且似乎没有味觉偏好。李振宏做了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他机械地咀嚼、吞咽,然后评价:“碳水化合物、蛋白质、脂肪摄入完毕。糖分略超标准建议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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