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七分,我推开单元楼门时,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冰凉的纱裹在脸上。墨绿色信箱的铁皮把手沾着露水,攥上去时,凉意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我戴的棉布手套早磨破了边,食指那处的针脚松脱,露出里面起球的棉絮,每次碰信箱,都会勾住铁皮上的锈迹。
拉开信箱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油墨与晨雾潮气的味道涌出来。不是新鲜报纸的清冽,是那种反复被空气浸泡过的、带着陈旧感的油墨味,像把昨天的清晨直接叠在了今天。《江城晚报》的报头在惨白的晨光里泛着青灰色,我指尖蹭过报头的凸起铅字,硌得指腹发麻,而日期栏“2025年10月16日”那行字,像用焊枪焊死在纸上,笔画边缘甚至能摸到凝固的油墨硬块,纹丝不动。
我没看头版,直接翻到社会版——第三条新闻“城西化工厂氯气泄漏事故后续报道”的标题旁,那个墨点还在。它不是规则的圆点,是个歪歪扭扭的逗号形状,边缘洇着一圈淡黑,恰好压在“续”字右边的提画上。我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墨点没掉,反而蹭得指甲缝里都是黑,和昨天、前天,和我第一次注意到它时一模一样。这墨点像个标记,钉在每天的报纸上,提醒我时间没走。
“小陈又拿错报纸了?”楼下早点铺的铁皮棚子传来“滋啦”一声,王婶正用铁铲翻油条,油星溅在她深蓝色围裙上,留下点点黄斑——那些黄斑的位置,我昨天数过,左边胸口三个,下摆两个,今天一个没多,一个没少。她探出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两道弯,那弧度像用圆规画的,连褶皱里卡的面粉粒都和昨天一样,“今天头条还是化工厂爆炸?”
我攥着报纸的手紧了紧,纸边硌得掌心生疼。“王婶,这不是拿错了,”我把报纸递过去,指着那个墨点,“你看,昨天的报纸也有这个点,内容都一样,连标点都没差!今天还是10月16号!”
王婶的铁铲顿了顿,却没接报纸,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笑出满脸褶子:“你这孩子,是不是昨晚写稿又熬到后半夜?日子不就是这么过嘛——昨天炸油条,今天也炸油条;昨天看报纸,今天也看报纸,有啥不一样?”她转身掀开油锅上的铁盖,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把她的脸糊成一片模糊的白,“快拿好报纸,凉了就不好看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报纸像块冰。没人信。李叔在巷口修自行车,昨天他补的是后胎,今天蹲在同一个位置,手里捏着同一块橡胶;三楼的张奶奶正往下浇花,水洒在地面的声音“滴答、滴答”,节奏和昨天分毫不差。整个世界都在按同一个剧本重复,只有我像个跳戏的演员,站在舞台中央,连台词都没人愿意听。这种认知上的孤立感,像一堵冰冷的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喘不过气。
立冬那天,我做了第七次尝试。我翻出衣柜最底层的驼色大衣,那是去年买的,标签还没撕,樟脑丸的味道呛得我打喷嚏。我没走平时的路,刻意绕开了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皮上有人刻了“正”字,笔画停在第五笔,最下面那笔的末端,昨天我用指甲抠过,留了道浅痕,今天看,那道痕还在,连周围的树皮纹理都没变化。
走到便利店时,风铃响了三声,和昨天一样。我站在冰柜前,想拿一盒从没买过的草莓味冰淇淋,却在冰柜的玻璃门上撞见了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大衣领口没拉好,眼神里的仓皇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就在这时,收银台后的电视突然响了,新闻主播的声音透过嘈杂的电流传过来:“今日凌晨,城西化工厂残留氯气再次扩散,专家建议市民避免前往城西区域......”
我浑身一僵。电视画面里,一个记者举着检测仪器,蓝色的数值在屏幕上跳,他耳后有颗痣,昨天的报纸配图里,这个记者也是这个姿势,痣的位置都没偏一分。而我现在站的便利店,就在城西。
我冲出便利店时,冷风灌进衣领,冻得我打哆嗦。原来不是我在偏离轨道,是轨道早就把我算进去了——我的每一次“不一样”,都早被写进了这份重复的报纸里,像早就编好的程序,连我突发奇想的逃跑,都是剧情的一部分。
那天深夜两点,我蹲在厨房,拆开了第四盒速冻水饺。自来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哗哗”的声音和上周四一模一样,连水流里的气泡都在同一个位置破裂。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往上冒,在抽油烟机的玻璃罩上凝结成水痕,我抬头看,那水痕弯弯曲曲的,和上周四我记在便签上的形状完全重合。
我咬开第三个饺子,白菜馅的咸鲜味在嘴里散开,突然,冰柜“嗡”的一声,发出刺耳的轰鸣,震得厨房的碗柜都在颤。更诡异的是,冰柜深处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里面翻报纸。我猛地拉开冰柜门,寒气扑得我满脸都是,里面只有一排排速冻饺子,整整齐齐的,和我昨天摆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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