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多出的家人”那件事之后,老家的空气像凝了冰,连风穿过窗棂的声音都透着冷。午后的阳光明明照进客厅,却落不到沙发底下的阴影里,浮尘在光里飘,像悬着的细针。母亲还是照样做饭、扫地、坐在藤椅上看老电视剧,可她的笑总像蒙了层纸,隔着老远都能觉出不真切——尤其是那晚她对着空气说“欢迎回家”时,嘴角扯出的弧度,现在想起来还像冰锥扎在我太阳穴上,一抽一抽地疼。
我开始盯着母亲的一举一动。她择菜时会突然停手,指尖捏着半片青菜叶,眼神飘向厨房的墙角,像在跟谁说话,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凑过去听,只抓着“快了”“再等等”两个词;她晒衣服时会对着晾衣绳上的旧衬衫发呆,手在布料上摸来摸去,指尖蹭过衣领时,眼神软得发黏,仿佛那不是件衣服,是个活生生的人。
最让我在意的是那件枣红色毛衣。
我记得它。小时候母亲总坐在缝纫机旁织毛衣,毛线团滚在脚边,枣红色的线绕着针,阳光照在她手上,能看见细绒毛。她当时说:“这毛线是正经羊毛的,织厚点,等你冬天上学穿,暖得很。”可织到一半她就停了,毛线针插在毛衣上,放在衣柜最里面,我问过几次,她只说“还没织好”,后来我长大,这件没完成的毛衣就成了衣柜里的旧物,蒙着层灰。
这次回来,我却见她又把毛衣翻了出来。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阳光落在毛衣上,枣红色显得深了些,像凝固的血。她手里捏着毛线针,一针一针地织,动作慢得很,线穿过针孔时总要顿一下,眼神盯着毛线,却又像透过毛线在看别的东西——那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有些偏执,仿佛织的不是毛线,是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针一针缝进织物里。
阁楼里那张多出来的照片还压在我枕头下,塑料壳子硌得我夜里总醒。我想在自己的旧房间里找点熟悉的东西,比如小时候玩的积木、贴在墙上的卡通海报,哪怕只是闻闻书架上旧书的霉味,也好压一压心里的慌。母亲把我的房间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的《格林童话》还在,封面上的公主裙褪了色;床头的绒毛狗耳朵掉了一只,眼睛的纽扣也松了,可还是保持着当年我放它的姿势,歪着头靠在枕头上。
衣柜门拉开时“吱呀”响了一声,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我咳了两声。里面挂着我中学时穿的校服、运动服,衣领都泛黄了,袖口磨出了毛边。最底层叠着一摞旧床单,蓝白格子的、带碎花的,摸上去硬邦邦的,是放久了的缘故。我想把它们抱出来晒晒,刚伸手碰到最下面一层的织物,指尖突然顿住了。
不是床单的粗糙感,也不是灰尘的涩,是一种……软乎乎的、带着节奏的鼓胀。
我的指尖压在上面,先是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起伏——往下陷了半分,像按在刚发酵的面团上,紧接着又轻轻鼓起来,顶了顶我的指尖。那频率很慢,大概三秒钟一次,规律得很,像有人在下面平静地呼吸。
心脏“咚”地一下跳起来,撞得我胸口发闷。“是错觉,肯定是最近没睡好。”我咬着牙对自己说,手指缩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诡异的触感,像沾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我深吸一口气,再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的床单,一层、两层……最后,那件枣红色的毛衣露了出来。
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底层,枣红色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有些暗沉,毛线的纹理间还沾着几根母亲的长发,浅褐色的,缠在上面。我蹲下来,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毛衣的表面。
几秒钟后,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冻住了。
毛衣的领口处,那片织得最厚的地方,正以一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在动——慢慢地鼓起来,顶起一小片毛线,然后又慢慢陷下去,恢复平整。不是风吹的,衣柜门关得好好的,连一丝风都没有;也不是我的错觉,我凑得更近,鼻尖快碰到毛衣了,能看见毛线随着起伏轻轻颤动,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气从织物里透出来,混着羊毛的腥气和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旧皮肤,带着点暖烘烘的腻。
恐惧像藤蔓,顺着我的脚踝往上爬,缠得我腿都软了。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母亲织毛衣时,头发掉在毛线团上,她会捡起来,缠在针上,一起织进毛衣里,说“这样毛线结实,不容易散”;她冬天手干,会掉皮屑,有时候搓搓手,就把皮屑搓进毛线里,当时我还笑她“不讲卫生”,她只笑着拍我的头,说“这样毛衣就有我的温度了”。
原来那些头发、那些皮屑,早就在这件毛衣里扎了根。它们是母亲身体的一部分,在衣柜里闷了这么多年,在母亲一针一针的补织里,是不是慢慢攒出了“生命”?它靠着母亲的气息活着,靠着那些属于她的碎片活着,它想永远跟母亲待在一起,甚至……想代替什么,成为母亲身边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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