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十六一边想着张狂说的话，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屋外的竹林，竹影婆娑，月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江十六本欲在竹林加练，却先被一阵带絮语绊住了脚步——
”猫儿猫儿，你说江公子到底怎么想的呀。“
他放轻脚步靠近，只见圆圆蹲在竹丛旁，发间还沾着片竹叶，正托着耄耋的爪子轻轻摇晃。耄耋蓬松如雪团的毛被揉得乱糟糟，却仍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金瞳微眯，尾尖不耐烦地轻甩：“你们这些小娃娃最是麻烦！真喜欢那小子便去说嘛，失败了躲起来哭便是，何苦来缠我这把老骨头？再说你堂堂……”
话未说完，圆圆已涨红了脸，指尖戳了戳耄耋鼻尖：“才不是喜欢！我、我是想报江公子收留之恩！”她睫毛忽闪，月辉落进眼底，倒像是浸了星子的湖。
耄耋正待反驳，忽觉周身一寒。江十六正欲出声提醒，却见竹影深处缓缓走出个身影——那老者身着月白锦绣棉袍，额间一道暗红刀疤如蜿蜒的赤蛇，衬得他眉峰如刃。更令人心惊的是，当江十六运功探查时，竟如坠无底漩涡，内力如泥牛入海，惊得他后颈汗毛直竖，指尖无意识地按上腰间剑柄。
耄耋的毛瞬间炸开，金瞳猛地收缩，喉间发出低低的嘶鸣。唯有圆圆尚未察觉，仍背对着老者摇晃耄耋：“你说啊你说啊，怎么不说了？”
老者轻笑一声，竹叶簌簌而落。他抬手理了理圆圆发间竹叶，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次倒跑得远，连通天府都敢来。”
圆圆身子一僵，缓缓转身时，月光恰好掠过她发间的银簪。她望着老者额间那道熟悉刀疤，忽然鼻尖一酸，声音轻得像落进池塘的雨：“爷、爷爷……你怎的找到这儿来了？”
老者抬手轻点她额头，指节在月辉下泛着玉色：“费了些功夫，倒也值得。往常你偷溜出宫，最多去燕殇关，这回竟跑到繁州来了？”他忽然轻咳一声，眉峰微蹙，“你父亲在边关同洛朝打仗，你倒好，在这儿同小猫儿拌嘴？也不想想，若被敌军细作发现，要连累多少人？”
圆圆闻声猛地转身，杏眼圆睁：“爷爷！你轻些声——他们还都不知道呢！”她慌忙将耄耋往身后藏了藏，雪团似的猫儿却趁机探出脑袋，金瞳里闪着狡黠的光。
老者见状忽地朗声笑开，额间刀疤在月下泛着暗红的光：“这猫儿不是忽摩可帐下那只么？怪不得他到江北追一群残兵败将还能吃了败仗，合着倒让你们这些小娃娃偷了去？不过也好，那厮自大的性子有些年头了，吃点亏也不是啥坏事儿。”他摇了摇头，指节轻轻叩了叩圆圆腰间的银铃，铃声清越，在竹林间荡开，“你这妮子，当真以为你那点小九九藏得很好，没人知道？”
话音未落，老者忽然抬手，一股柔和却浑厚的道源如春风化雨，轻轻裹住远处竹影中的江十六。江十六只觉周身一轻，竟被这股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从竹影深处飞了出来。
江十六倒是从老者的话语中听出了些许，这老者显然是圆圆的亲眷，可这太岁境大能的突兀现身，仍如寒刃抵背般让他脊梁发紧。他不动声色地攥紧腰间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老者布满皱纹的眼尾，试图从那抹转瞬即逝的慈祥里捕捉更多端倪。
老者却似浑然不觉这微妙暗涌，瞥见江十六衣摆沾着的泥渍与血痕，忽然轻嗤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洞悉，随即他歪头看向缩在角落的圆圆，嗓音陡然沉了下来：“知道你身份的人，恐怕两只手加起来都数不过来了吧？”
此言一出，江十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虽慌乱，却仍强压下翻涌的血气，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亮：“前辈此言差矣——晚辈敢用项上人头担保，洛朝官家绝无一人知晓圆圆身份！”
老者闻声却只摇了摇头，那慈祥模样瞬息间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凛冽如霜的锋芒。他抬手一挥，一股雄浑罡气如山崩般透体而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细密的涟漪。江十六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喉间涌上腥甜，被波及的刹那便喷出大口鲜血，身形踉跄着撞向身后的青石墙。
“人头？你这庶子的人头也配为堂堂北夷长公主的安危做担保？”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圆圆惊呼一声，瞬间红了眼眶，飞身扑过来挡在江十六身前，小脸涨得通红：“爷爷！不准你伤害江公子！你……你要是再动手，圆圆这辈子都不要理你了！”她张开双臂，像只护雏的幼鸟，连发梢都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江十六被震得头晕目眩，却仍强撑着直起身子。他抬手轻拭嘴角血迹，轻拍圆圆肩膀，声音轻得像春夜细雨：“没事的圆圆，老前辈只是试试我的修为如何，并无大碍。”
江十六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护在圆圆身侧。他双手虚拢成拳，指节在袖中微触，垂眸时眼底闪过机敏，抬首时却又是一派恭谨。
“前辈大驾光临，晚辈斗胆请一知名讳，也好通报天师前来接待，免失了通天府的礼数。”
老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如洪钟般的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那笑声里三分戏谑七分畅快，连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全无方才的凌厉锋芒：“哈哈哈——倒是个会拿腔作势的滑头小子！”
笑声未歇，老者广袖翻卷如云，腕间青玉念珠在暮色中泛着温润光泽。他抬手随意一拂，袖风掠过江十六耳畔，带起几缕碎发：“不必拿张清尘那老匹夫压我，他早算准了老夫今日会来。今天就是一个糟老头子太挂念孙女了，你这乌鸦嘴可别乱扣的帽子。”
话音方落，老者脚下忽升一层若有若无的罡气，竟如履平地般踏水而行。每踏出一步，脚下便荡开细密涟漪，波心月影随他的脚步轻轻摇晃，宛如水中盛开的莲花托着他前行，连鱼群都避让三分，不敢近身。
“不过——”老者忽然顿步转身，眉峰微挑，目光如炬扫过江十六染血的衣襟，“我家圆圆这些日子多亏你照应。把她给我看好了，三日之后，老夫自会来接她回家。”
话音未落，荷塘中涌起数道银龙般的水柱冲天而起。老者身形一闪，已踏着水柱扶摇直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转眼便融入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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