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尘凝视着江十六,眼尾忽然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随即又化作深潭般的沉郁。他指尖轻轻叩了叩竹杖,声音忽而轻如春冰碎裂:“小马虽卡在赤炁境,可那先天的神力……太岁境下无人能破。你说,这等存在,对这世间是福是祸?”他忽然抬眼,月光落在他眼底,竟映出一片混沌的灰,“我学道百来年,最知‘出世’与‘入世’的玄机——若小马永远困在这通天府的云雾里,心性便永远如那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混沌般捉摸不透。我自然是可以护他周期……”他忽然顿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可如若他一直这般天真的孩童心性,那万一哪天遭歹人算计,为他人刀俎,我便成了纵容灾祸的罪人。”
竹影在他的须发间摇晃,张清尘忽然抬手,掌心凝出一缕青色风罡,在月光下流转如游龙,他的声音忽然放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曾想过,趁如今还能掌控局面,将他……就地格杀。”他忽然摇头,眼尾的皱纹里泛起苦涩的笑,“可他未来当如何我不能妄自菲薄,我又怎能狠下心?到头来,无论对这天下,还是对小马,我恐怕都是个罪人。”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炬般射向江十六:“所以,我需要你。”
江十六挠了挠头,眉峰微蹙:“前辈未免太高看我了——我自己屁股后头还一裤兜屎尿屁呢!”
张清尘却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第一,你无门无派,身后没有势力纠葛,小马跟着你入世,不会沾染那些气运因果的泥潭。第二……”他忽然凑近,声音低如夜雨,“只有你能干扰他的源力。我教你的‘窃时’,能在未来的某一时刻斩断他的力量根源。若真到无法挽回的那一天——”他忽然停住,目光扫过江十六腰间的白驹剑,“我希望你有能力,替我、替这天下,做个了断。”
江十六自知那术法这老头不是平白无故教他的,但就这么应下来了,跟在身边绑了个火药桶没什么区别,于是打着哈哈说起。
“我?我不行,我要能修炼到斩杀小马那个境界还早着呢….这活儿我干不了,干不了!”说着他看张清尘一副要使坏的模样,急忙又补了一句“别想用凝骨丹威胁我,那丹药我要找费些心思还是能找到!况且….我要没了,你这’天龙太岁‘不也得跟着遭罪?”
江十六明白,现在这局势,已经不是自己有求于人了,而是这老头明显有求于自己。这要是不明不白轻轻松松就应下了,免不得遭罪。
张清尘被呛了一句,不怒反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你这不是挺势利的嘛,那之前毕恭毕敬在老头面前装什么呢?”随即清了清嗓子缓缓说起“当然,忙肯定不能让你白帮….你自己也知道外面有好多人在找你吧?倘若我能帮你绝了这些人的念想呢?”
江十六想了想,却还是没自乱阵脚,说道
“少来,这到底有多少人找我自己都没弄清楚,万一这帮人都是什么阿猫阿狗,咱家自己都能处理了,还要你老头子操心作甚!”
张清尘闻言忽然仰头大笑,袖袍在风中扬起,连竹影都跟着摇晃:你说的那些阿猫阿狗?真武山、凌烟阁、皇觉寺、罗刹谷、山海宗、南疆的蛊族……还有我那好徒孙渝王殿下——半月后武测,他们可都要聚在通天府,商讨抗夷之事呢。你说这些江湖门派平日里洛朝皇室求爷爷告奶奶求援都不曾出手,怎么就在金陵城抗夷一战的雷暴之后想着聚集商讨了呢。”他忽然顿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江十六面庞,“你说巧不巧?这日子,偏生是你来通天府的日子。”
张清尘一个一个报着名字,江十六倒是听得心头一颤,他有想过现在外边有很多人在找他,可没想到除了皇室的人,还有这么多江湖势力,这跟被颁发了天下通缉令有什么区别?没等江十六开口,张清尘接着说道。
“他们找你可不只是你身上持道者那么简单,毕竟你身上….还藏着一个大秘密,你就不好奇你消失的那十年记忆吗?”
江十六的瞳孔骤然收缩,十年记忆的空白倒刺般的困惑瞬间刺痛神经。他猛地向前扑去,指尖几乎要触到张清尘的衣角——却扑了个空,整个人如撞在棉花云絮上,踉跄着跌坐在青石板上。
抬眼时,张清尘已化作通体白芒的法身。竹影在他身后弯成蓑衣般的弧度,星斗流转如液态流光,竟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汇入掌心。那景象与周衍昔日施展天衍术时如出一辙,却又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磅礴。江十六的呼吸陡然急促,他忽然想起周衍说过,造化法乃天地造化所钟,非大机缘者不可窥其门径。
“老……师爷?!”江十六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原来周衍的天衍术是你教的?我那十年记忆究竟……”
“倒跟周衍那小子挺像。”张清尘忽然解除了法身,袖袍一卷便将江十六扶起,眼尾的皱纹里藏着几分戏谑,“他年轻时也如你这般,见着好处便喊师父,见着麻烦便躲得比兔子还快。”他忽然正色,指尖轻轻点向江十六眉心,“武测大会上,你与我演一出假死戏——那些江湖门派见你‘身死’,自然不会再盯着我通天府。皇室中人若知你已死,也当断了念头。”
江十六沉默片刻,忽然冷静下来。
“我应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然。
“那便好,待到半个月以后你们下山之时,我自会告诉你。”
张清尘语罢便很快离去了竹林,江十六望着恢复如初的夜空,脸上陡然多增了几分愁容。
这骤然出现的师爷究竟是福是祸,江十六无从分辨——毕竟那半师半友的周衍早已魂归黄土,再无人能为他解这桩疑窦。不过眼下看来,有了通天府这座靠山,他倒似多了几分与白馒头周旋的底气,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一桩造化。
江十六信步踱回厢房时,檐角铜铃正被夜风轻拂,叮咚声里带着几分清冷。转过回廊,忽见圆圆屋内竟还亮着晕黄烛火,暖光从窗棂漏出,在青砖地上织出斑驳光影。他放轻脚步靠近,透过菱花格窗望去——那北夷公主竟趴在窗前睡着了,发间银饰垂落,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个卷饼,油纸包边缘已被揉得发皱,想来是怕他夜归饥肠,特意留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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