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言危城……”老人声音压低了些，“怨气积聚，滋生怨灵，那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老人如数家珍，将各地精怪娓娓道来，言语间夹杂着些许文白，既通俗又不失古意，确是说书人的功底。
“不过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些感慨，“除了彁疆和林邑，因为地方偏，人烟相对少，灵气还能聚一聚，精怪还能常见些。其他那些地方的精怪，早就稀罕得跟凤凰毛差不多了。至于更稀有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听众胃口。
“月灵、夜灵、昼灵。这三样，只存在于老辈人口口相传的传说里喽。此三者，对应暗夜、明月、白昼之精华，飘渺难寻，古籍偶有记载，却鲜有目击实证。老朽活了这把年纪，也只是听过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罢了。”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但都听得入神。
彭氪听得津津有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立刻被那劣质烈酒呛得龇牙咧嘴，表情扭曲。
“我……我去……这什么玩意儿……”
他压低声音抱怨，吐着舌头：“我还是喜欢鸡尾酒……再不济啤酒也行啊……”
沈阙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北境的酒，就这样。暖身子。”他简短地说，又喝了一口。
只是握着酒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烈酒压不住心头事。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记忆中已经模糊、却始终占据一隅的身影。
冯婉。
那个在言危城事件后，就杳无音信，被他一度以为已经死去的女子。
他并不知道，如今的冯婉，早已成为挽歌四邪之一的【赤殃女】，双手沾满鲜血，行走于黑暗之中。
这份思念与担忧，如同这碗中的烈酒，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无法对人言说。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目光在酒馆内扫视。
听众大多神情专注，但也有几个，显得格外认真。
最引人注目的，是离说书台最近的那一桌。
只坐了两个人。
两个少女。
一个银色长发，直垂腰际，发梢泛着冰晶般的微光。
另一个白金色头发，同样很长，在昏暗油灯下像是自身在发光。
两人都穿着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浅色衣裙，在这暖气不足的酒馆里，显得有些单薄。
她们面对面坐着，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老人，听得极其专注，两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竟然隐隐……冒着光？
更奇怪的是，以她们那张桌子为中心，半径两三米内，竟然空无一人。
其他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唯独那里，形成了诡异的真空地带。
不是没人想坐，而是……没人敢靠近？
或者说，靠近了就会下意识地绕开？
沈阙注意到，偶尔有酒客起身去柜台添酒或上厕所，经过那片区域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甚至微微打个寒颤，仿佛那里比别处更冷。
他心中一动，想起老者刚才的话。
冰有雪女……林邑的精怪……
他招手叫来旁边桌一个正听得入迷、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压低声音问：
“大哥，打听一下，那边坐的两位姑娘……是什么人？怎么大家都不往那边坐？”
壮汉闻言，扭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和“你懂的”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也压低声音说：
“新来的吧？那俩妮子……邪性。看着挺水灵，但靠近了，冷！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种钻骨头缝的冷。
坐她们旁边？嘿，不出十分钟，保准你冻成冰棍。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闺女，反正
沈阙心中一动。
结合说书老人刚才的话，一个推测浮上心头。
搞不好，这两个少女，就是某种“精怪”？冰……雪女？
他看了一眼彭氪。
彭氪也注意到了那两个少女，正偷偷打量着，眼神里又是好奇，又有点被对方外貌吸引的腼腆。
他放下酒碗，准备起身，过去试探一下。
就在他刚抬起屁股的瞬间——
“那位客官——”
台上，说书的老刘头忽然抬高了声音，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沈阙身上。
沈阙动作一顿。
老刘头脸上带着和善但不容置疑的笑容，慢悠悠地说：
“老朽这段书，还没讲完。客官稍安勿躁，请安坐聆听。莫要起身走动，扰了其他客官的雅兴。”
他的眼神，似乎有意无意地，又瞟了一眼离舞台最近的那两位少女。
沈阙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
别去打扰她们。
他沉默了两秒，缓缓坐了回去。
对彭氪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等结束，你去。你年纪小，看起来没威胁，搭讪试试。”
彭氪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鼻子，脸上露出“我？”的惊讶表情，但看到沈阙肯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边两个仿佛在发光的少女，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心里既紧张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老刘头见沈阙坐下，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继续讲他的故事。
“方才说了各地精怪，然则这些精怪何以滋生？古籍有云，天地灵气，需有引子，方能汇聚成灵。而函夏大地上，最大的‘引子’，莫过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讲述秘辛的神秘感。
“莫过于几十年前，那九位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诛魔九子】。”
酒馆里顿时更加安静了。
连那些原本有些不耐烦的地痞，也竖起了耳朵。
【诛魔九子】的名头，在函夏是禁忌，也是传奇。
公开场合很少被提及，但在这种市井酒馆，从说书人口中听到，别有一番刺激。
“世人皆知，九子后来分道扬镳，各据一方，成了如今几座大城的城主或幕后主宰，镇守一方，抵御魔潮，功过难评。”
“但诸位可知，在九子联手，开始他们那所谓的‘拯救’之前，在他们年轻气盛、力量初成而未受约束之时……他们都做过些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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