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回响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林砚正盯着窗台上那盆蔫掉的绿萝。
叶片上的灰层像积了多年的尘埃,和他袖口磨起的毛边一样,透着挥之不去的陈旧感。
“该吃药了。”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瓷碗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他的耳膜上。
林砚没有动,目光依然黏在绿萝的枯叶上。
那片叶子从边缘开始枯萎,褐色的纹路像蛛网般蔓延,却还倔强地挂在枝条上,不肯落下。
“医生说按时吃药,你的情绪才能稳定。”母亲走过来,将碗递到他面前,白色的药片躺在青瓷碗底,像几颗冰冷的小石子。
林砚抬起头,看见母亲鬓角的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刺目的光。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的头发是乌黑的,梳成利落的马尾,抱着他去公园时,发丝会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妈,我想去看看海。”他突然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递药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温柔的神色:“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
林砚知道,这是谎言。
就像小时候,他说想去爬山,母亲说等他考了双百就去;他说想报绘画班,母亲说等他考上重点初中就报。
那些“等以后”,从来没有真正到来过。
他接过碗,将药片倒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口融化的冰。
母亲满意地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的温度有些凉:“这才乖。”
林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画笔,在画纸上涂抹出漫天星河;曾经攥过篮球,在球场上挥洒过汗水;曾经翻过围墙,在郊外的田野里追过蝴蝶。
而现在,它们只会机械地接过药片,翻过母亲递来的习题册,在无数个深夜里,握着笔在作业本上写下一行行标准答案。
“明天有个心理辅导课,我已经给你报好了。”母亲收拾着碗,语气轻快,“老师是全国知名的专家,能帮你纠正那些奇怪的想法。”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
“奇怪的想法”,这是他们给所有不符合期待的念头贴的标签。
他想当画家是奇怪的,想离开这座小城是奇怪的,想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更是奇怪的。
辅导课在一栋白色的小楼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房间照得明亮刺眼。
心理老师穿着熨烫平整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得像电视里的主持人。
“林砚同学,说说你的困惑吧。”老师推了推眼镜,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
林砚看着他身后墙上挂着的标语:“做情绪的主人,成为更好的自己。”
更好的自己,是谁定义的呢?是母亲期待的学霸,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还是这个社会默认的“成功人士”?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想每天刷题到凌晨,想说自己想画那些没人看懂的画,想说自己觉得现在的生活像一潭死水。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总是情绪低落,注意力不集中。”
老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这是典型的青春期焦虑,主要是因为目标不明确,缺乏责任感。”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专业”的光芒:“你要知道,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考上名牌大学,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这才是正确的人生道路。”
“那些所谓的兴趣爱好,只能当作消遣,不能当饭吃。”老师的声音循循善诱,像一条温柔的毒蛇,钻进他的耳朵里。
林砚没有反驳。
他已经学会了沉默。
反抗的代价,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偷偷报考了美术学院的附中,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母亲把通知书撕得粉碎。
“你想毁了自己吗?”母亲的眼睛通红,声音尖利,“画画能当饭吃吗?你以后要怎么生活?”
他试图解释,说自己热爱绘画,说那是他的梦想。
可母亲根本不听,她摔碎了他所有的画笔和画纸,把他锁在房间里,不准他出门。
父亲回来后,没有安慰他,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整晚的烟。
烟雾缭绕中,父亲的声音沙哑:“听你妈的话,别再胡思乱想了。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这五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住。
他见过邻居家的哥哥,因为执意要和家境普通的女孩结婚,被父母断绝了关系,最后孤零零地在外地打工,逢年过节也不敢回家。
他见过学校里的学姐,因为想创业,放弃了保研的机会,被老师和家长轮番劝说,最后还是妥协了,乖乖地走上了他们规划的道路。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在用“爱”的名义,剥夺别人选择的权利。
辅导课结束后,母亲来接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给你炖了鸡汤,补补身体。”母亲把保温桶递给他,眼神里满是期待,“老师说你表现得很好,只要坚持下去,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无为,尚可知天地之大》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醉爱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醉爱小说网!
喜欢无为,尚可知天地之大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无为,尚可知天地之大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