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农历九月初九,子时。
黄河边的林家村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裹着,连村口那棵五百年的老槐树都没了白日的精气神,枝桠被风刮得“呜呜”作响,像极了老辈人说的“鬼哭”。树身上挂着的红布条子是前阵子张婶家孩子吓着时,我爷爷林老根帮着系的,此刻在风里飘得猎猎作响,倒像是一串招魂的幡。
我家那间土坯房在村子最里头,挨着黄河的滩涂地,屋顶的茅草补了又补,墙根下还长着几簇没来得及清理的狗尾草。屋里没拉电灯——那时候村里常停电,只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忽明忽暗,把墙上映得全是晃动的影子。我娘王秀兰躺在里屋的土炕上,攥着我奶奶传下来的银镯子,指节都泛了白,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鬓角的头发粘成一缕一缕,嘴里咬着的粗布巾被牙齿印出深深的痕迹,每喘一口气,胸口都跟着剧烈起伏。
“秀兰,再加把劲!头要出来了!”接生的刘婆婆是邻村的,手脚麻利,此刻正蹲在炕边,把刚烧好的热水往铜盆里续,蒸汽混着淡淡的血腥气飘满屋子。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又往窗外瞅了一眼,声音不自觉地压得低低的:“老林头还在槐树下烧符呢?这都烧了俩钟头了,烟都飘到咱屋里来了,别是真要出啥邪乎事儿。”
我娘没力气搭话,只死死盯着屋顶的木梁——那梁还是我爷爷年轻时亲手架的,现在已经发黑,还裂了道细缝。她怀我的时候,我爹林建军在外地的砖窑厂打工,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左腿,到现在还躺在县医院里,家里里里外外的活儿,全靠我爷爷林老根一个人撑着。
我爷爷在村里是个“特殊”的人,没人叫他的大名,都喊他“林先生”。谁家孩子夜里哭闹不止、坟地旁边的庄稼莫名枯死、甚至是丢了鸡丢了狗,都来找他。他总背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黄符、朱砂、桃木剑,还有一本线装的旧书——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林家祖传的《民间异闻录》,扉页上用毛笔描着九条龙,正合力拉着一口朱红棺椁,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林氏世代守棺,九月初九生人,非福即祸。”
那时候我娘只当这些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念想,没往心里去,直到怀我五个月的那天夜里,她起夜时看见院墙上飘着一道黑影,像人又不像人,飘到老槐树底下就没了踪影。第二天她跟我爷爷说,我爷爷没说话,只是把《民间异闻录》翻了大半宿,天亮时红着眼圈跟她说:“这娃要是生在九月初九,怕是要接我的活儿了。”
“哇——”
就在刘婆婆的催促声里,我总算挣出了娘的肚子,那一声哭没什么底气,细弱得像猫叫,还带着点颤音。刘婆婆赶紧把我裹进早就准备好的粗布襁褓里,刚要给我娘看,屋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是我爷爷那面用来驱邪的铜锣掉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他嘶哑的喊声,带着说不出的急切:“快!刘婆子!把孩子抱出来!用灶上炖着的槐树叶水擦身子!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娘吓得一哆嗦,刘婆婆也慌了神,抱着我就往门外跑。刚跨出门槛,我就被一阵冷风灌了个正着,紧接着就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黄河的浪声,是“吱呀、吱呀”的,像是放了几十年的老棺材盖被人慢慢推开,还混着鳞片摩擦木头的细碎响动,从老槐树的方向飘过来。
就在这时,月亮突然从云缝里漏了出来,惨白的光洒在地上,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眯着眼,透过刘婆婆的胳膊缝,看见老槐树下飘着几团半透明的东西——是九条龙!金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龙首低垂,龙尾绕着一团红影,那红影是一口棺材的形状,棺身雕着缠枝莲纹,虽然是虚影,却看得清清楚楚,棺盖和棺身的缝隙里,正漏出一缕缕灰雾,落在地上的草芽上,“滋啦”一声,那刚冒头的绿芽就变成了黑渣。
“孽障!还敢来犯我林家!”我爷爷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举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桃木剑,剑身上贴满了黄符,符纸上的朱砂印还很鲜艳。他往脚边的火堆里扔了一把朱砂,火光“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也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他才五十八岁,可看起来比六十岁的人还显老。他往前迈了一步,桃木剑指着那红棺虚影,声音里满是狠劲:“林家守棺人在此,你敢动我孙子一根汗毛,我今天就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让你魂飞魄散!”
那金龙虚影像是被火光烫到,往后退了退,可红棺的虚影却没散,反而往我这边飘了飘,棺盖又开了道缝,这次漏出来的不是灰雾,是一道细弱的黑影,像条小蛇似的,朝着我飘过来。我爷爷眼疾手快,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玉佩,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塞进我的襁褓里——那玉佩是他从他爹手里接过来的,冰凉冰凉的,上面刻着和棺身一样的缠枝莲纹,刚碰到我,我就止住了哭,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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